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 第五章(上)
客棧後堂,吳期連滾帶爬從酒窖抱出兩壇“枯禪飲”,回到屋前,壇泥還沒去,那股子被酒窖封存了多年的酒氣,就已經順著斑駁的封條滲了出來。
那味道極苦、極凶,卻有著療傷的奇效,像是一頭被活活埋了二十年的惡獸,在嗅到蘇白身上的金血味後,猛地睜開了眼。那酒不僅是藥酒,它更是念昭顏在這客棧裡藏了二十載的怨與念。
“酒……大爺,酒來了!”吳期跌坐在蘇白腳邊,雙手顫抖得像是風中的殘葉,指甲蓋裡滿是酒窖裡的濕泥,他費力地摳開了一壇的壇泥。
蘇白猛地推開了念昭顏。他的動作極其粗魯,甚至因為用力過猛,那條傷腿支撐不住身體,重心一個踉蹌,左肩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門框上。
“咚”的一聲悶響,在這死寂的屋內回蕩。那門框上的朱紅漆皮因為震動而撲簌簌地落下,掉在蘇白那件發白的僧袍上,像是一片片乾枯的血痂。
蘇白沒讓念昭顏再扶他。
他低著頭,任由因痛苦而產生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血污裡。
他右手生硬地抓過酒罈,直接仰起脖子,將那漆黑如墨的酒液灌進喉嚨裡。
這種喝酒的姿勢,透著一股子在劫難逃的決絕。那烈酒如同一條燒紅的鐵鎖,順著他的喉管一路灼燒進胃裡,激得他全身經脈都在瘋狂痙攣。
“咕咚……咕咚……”
酒液入喉,蘇白那一雙原本因為枯禪而淡漠的眸子,在這一刻,瞬間被燒得通紅。
那不是醉意,那是他體內被壓制了二十年的戾氣,在藥酒的催發下,正順著經脈瘋狂地撕裂著那些因果反噬。他感覺到體內的金血在咆哮,仿佛要將這層單薄的人皮生生撐破。
“哈……好酒。”
蘇白長長地吐出一口略帶苦味的酒氣,那氣息在半空中竟凝結成了一抹淡淡的灰影,盤旋不去。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只佈滿老繭的右手,原本劇烈顫抖的指尖,在這一刻竟然變得穩如磐石,只是那指甲縫裡滲出的暗金色血液,顯得格外扎眼。
“昭顏,袍子。”
蘇白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透著一種讓萬物寂滅的位格壓制。
那聲音穿透院落,直奔大堂,久久回蕩,驚得那些正在大堂呢喃因果的“自囚者”齊齊閉了嘴,縮在黑紗後面像是一群驚弓之鳥。
念昭顏站在後堂屋內,月白色的長裙在這一刻無風自動。
她看著蘇白,眼裡的淚光終於在那股沖天而起的殺意中化作了決絕。
她猛地回身取出袍子,一揚手,那件被暗格封存了二十載、用無數因果血線織就的“修羅袍”,如同一片暗紅色的血雲,在半空中轟然散開。那袍子上繡著的六臂修羅,在幽綠的燈光下仿佛活了過來,每一張面孔都帶著極致的憤怒與貪婪。
“蘇白,穿上這身皮,你就再也回不去那座廟了。這世間萬佛,再無你的容身之處。”
念昭顏的聲音清冷而粘稠,帶著一種殉道者的哀慟。
“廟?”
蘇白冷笑一聲,那條傷重的腿腳重重地踏在門檻之上,發出“喀嚓”一聲脆響,那是厚重的青石磚在金血的威壓下崩裂的聲音。
“這大鄴城遍地都是吃人的偽佛,老子還回哪門子的廟?佛若不渡我,我便自成魔。”
他張開雙臂,任由那件暗紅色的長袍披在背上。
就在袍子入肩的刹那,原本幽綠的燈火齊齊跳動,瞬間變為了慘白色。
蘇白感覺到無數根極其細微、帶著細密倒鉤的紅絲,正順著他的毛孔蠻橫地鑽進皮膚。
這些絲線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精准地找到了他那些斷裂了二十年的經脈,開始進行一種近乎殘酷的“強行縫合”。
那種劇痛,比當初被秦蒼剜去劍心時更甚,蘇白感覺到自己的皮肉正在被這些絲線一寸寸地縫在袍底的影跡上。
片刻之後,修羅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