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夢
「無聲,不代表沉默,更不代表無感」
有人說,孤寂是一種享受、是一種美,這是我永遠無法理解的。
孤寂是當你不知前路時,獨自在寒流中瑟瑟發抖。
孤寂是當你重病倒地,沒有藥品、沒有食物、沒有舒適的環境,亦無人為你伸手。
孤寂是滿腹心思,卻只能自言自語。
孤寂是當刀刃撕開你的皮肉,過載的情緒與壓力從破口宣洩而出。
孤寂不是隨興的插曲,而是縱貫人生的主調。
孤寂不是隨手拾起的生活調劑,而是揮落背脊綻開血肉的皮鞭。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將其記錄。
陰暗的陋室,經歷了一天的疲憊,他又回到了這避風港。日復一日的庸碌生活,一成不變的無義掙扎,最終都導向這牢籠。黑暗籠罩四周,亦如籠罩他的人生。
唯有追尋他人的創作才能得到些許的光明,唯有沉浸他人的世界才能獲得些許的喘息。
但這份光亮卻也成為滋養心中荊棘的養分,扭曲的忌妒在心中肆意蔓生。
「為什麼他們都可以如此成功?……我也想……我也想發出我的聲音……我也想被看到……不論如何。」
蠟燭燃起,搖曳的黯淡火光劃破黑暗。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破碎的字句、混亂的構思。
「為什麼……為什麼我做不到?為什麼我連自己的聲音都無法發出?」
沉寂的心靈在強烈的渴望下復甦,卻也因此再次陷入痛苦。
當再次看到希望,求而不得的渴望化為無形的絲線扼住咽喉,他下意識伸手在喉嚨處抓撓,哀求著饒恕,手掌卻不聽使喚地與絲線一同加壓。
這份願景越是美好便越是折磨。
……
「一定可以的,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我必須可以做到。」
或許我是錯的?或許我不應該嘗試?
能夠閃耀的人終究是少數,這也是為何他們如此耀眼。
而我……我做不到,我沒有天份……我沒有資格……
我終究……只不過是……又一個陪襯的……背景板罷了……
黑白交織的畫面綻放出些許微光,卻無法刺破那混沌,鍵盤敲擊的聲響在其中隱約可聞。
又是一個無眠的夜晚。
反覆修訂的稿件、不停增刪的文段。
新的作品終於問世,他的思想、他的掙扎、他的吶喊,所有壓抑的一切融入其中。
「……希望這可以達成我所希望的效果……不管是誰都好……」
甚麼都沒有,他所奢望的一切,甚麼都沒發生。
沒有任何人給予回應,沒有觸動、沒有迴響。
搖搖欲墜的心靈逐漸破碎。
「為什麼?為什麼!我做得還不夠好嗎?這樣的作品還不夠讓人欣賞嗎!」
困惑與羞恥充斥著他的身心,以往有多投入,如今便多憤恨。
「我的作品明明比他們都好!都還要更好!」
為何投入創作?這一切的意義是甚麼?
最讓人難堪的,不是竭盡全力的努力遭受非議,而是聲嘶力竭的吶喊置若罔聞。
自始至終,這份嘗試終究只是癡心妄想嗎?我終究無法跳脫嗎?
奮力握緊的拳頭不斷擊打著額頭,試圖得到一個答案。
……
……
「一定……一定是還不夠好……我還可以做到更好……我還會做到更好!」
意識逐漸沉入深淵,抓緊破碎的一切拼合,即使被其割裂也未曾鬆開。
不願停歇的意志壓迫著他的精神,但後者早已不堪重負。
憤怒促使他尋求任何可行的解方。
猩紅汨汨自裂口流瀉而出,痛苦讓模糊的思緒逐漸活躍。
但,這樣還不夠,遠遠不夠。
酒精灑落身上交錯的格線,劇烈刺激化為盈滿視線的光。
「我……我看到了……」
以骨為筆、以血為墨。唯有如此,我才能創作……用這份苦楚從我的靈魂所磨出的結晶。
斷骨化為銳刺,血墨化為瘀跡,這結晶終究無人能近。
劇烈的頭痛如同起伏的潮水,迫使他撲騰掙扎。
強烈的心跳如同轟鳴的戰鼓,勒令他邁步向前。
「是的……這就是我需要的,感謝這份恩賜。」
「越是接近極限,越能窺見真實。只要保持這狀態,我就可以如同他們一般……」
他終於得以擺脫迷茫投入創作,靈感就像泉水一般從深處湧現,進一步匯聚成型。
與此同時,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一個模糊的草思,一個──直指經典的構想。
昏暗無光的狹室中,他靜靜地趴伏於桌面,些許愜意顯露而出。
生命的火光早已熄滅,煩惱與焦慮亦隨同塵煙散去,惟餘桌上的稿紙作為最後的痕跡。
蠟炬殘火在雪白上灼出點點暗紅斑痕,蜿蜒的黑墨構築出殘留的話語。
「染血的稿紙、未竟的話語。我的生命不再毫無意義,我的死亡就是我最後的創作……這是我最接近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