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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luodiya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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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岛

boluodiya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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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村普通人家孩子的前半生。

​夏日的阳光白得刺眼,落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层黏腻的虚光。林冲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出院小结,上面写着“重度肺炎,出院后仍需静养”。他今年二十六岁,个子很高,却因为这场大病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每走几步路胸口就一阵发闷。

​他没能回家静养。父母在城郊一处被称为“海中小岛”的商品集散地打工、租房,他们说:“既然肺炎好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家务,动弹动弹对身体好。”

​那是个被钢筋水泥和塑料制品填满的地方,四周嘈杂、潮湿,充斥着廉价的香精味和高声的叫卖。对林冲来说,这里不是家,而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囚岛。

​一、 窗台上的抹布

​住进来的第三天,林冲开始擦地。他弓着腰,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抹去地板上的油垢。因为肺部还没彻底恢复,他擦几下就要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一阵。

​母亲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身燥热的汗臭和戾气。她看了一眼林冲,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你在家干啥呢?一天天就你一个人住这,看你擦个地,笨得跟个猪一样!这能擦干净吗?这就你一个人住啊!”

​林冲没有说话,他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默默地换了个方向,试图顺着木头的纹理去擦。

​“你怎么这么笨呢?教了多少遍了,反复用这块脏抹布,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人家二十六岁都在外面当大老板发大财了,你天天窝在家里连个地都擦不明白,你活着能干点啥?”

​母亲的语言像一蓬密集而淬毒的飞镖,反复、不停歇地砸在林冲背上。林冲试图解释:“妈,我刚肺炎出院,医生说不能太劳累,我擦地擦不动……”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母亲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劳累?!你肺炎好了,我也没让你去搬砖!擦个地就劳累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六岁都在商场拼搏了,你就在家擦个地就受不了了?你就是想偷懒!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天天干活,为了你病这几天花了多少钱,你现在连擦个地都不愿意?真是白养了!”

​林冲闭上了嘴。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的任何辩解都是错。

​二、 一条无法自证的鱼

​在这个家里,逻辑是死去的,唯有父母的“面子”和“情绪”永生。

​那天早晨,关于成人本科的闹剧再次上演。

“你赶紧去考个成人本科!听见没有!”母亲在手机上看了一个公众号广告,立刻冲进林冲的房间下命令。

林冲克制地解释:“妈,我现在这个身体情况,这个含金量……”

“含金量?!学历高了,我们才有面子!你就是不想给我们争面子!你就是个废物!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吵闹声在他们出门反锁上门后才停息。林冲气得浑身发抖,拉开窗户就要往下跳。那拉开的窗框,成了他无声的尖叫。

​更荒诞的是那次关于“鱼”的闹剧。

​那天清晨,母亲临出门前叮嘱:“今天把那几条海鱼送到你老叔家去,让他给整成鱼干。”

林冲是个做事极认真的人。他不仅把海鱼拿了出来,看着冰箱里父亲前一天捞回来的几条鳝鱼,想着放在里面也快放坏了,便细心地一起装好,跑了一趟腿,顶着大太阳送到了老叔家。

​中午,父亲和母亲在岛上的作坊里干完活、吃过饭。突然,林冲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阵暴雷般的怒吼:“你把鳝鱼都他妈拿回来!谁让你送过去的?没脑子的东西!拿回来!”

​林冲掐着掌心,一句话没说。他重新换上鞋,顶着烈日又跑了一趟老叔家,把鳝鱼要了回来。他重新把鳝鱼一条条用小塑料袋分装好,码进冰箱冷冻。

​傍晚,母亲下班回家,打开冰箱准备拿东西。一看到那些分装好的小塑料袋,她的脸色瞬间黑了,回过头冲着林冲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他妈干啥呢?!谁他妈让你这么装的?!装成这样到时候咋吃?你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是爸让我把鳝鱼拿回来的,”林冲沉默地反驳,“我装好是为了方便下次拿……”

​“林冲!你这个白眼狼!还敢顶嘴?!你装好是为了你自己方便?!你怎么不想想我跟你爸?我们天天在外面干活,回家还得看到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真是白养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怎么不去死?!这点打击就受不啦?!真是个废物!”

​那一刻,林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冰箱里那些整齐的塑料袋,突然想笑。他转头出了门。他走了很久,走到江边的广场上。夜晚的江水漆黑一片。他站在江堤上,看着翻滚的浪花,很想跳海,跳进这片水里,彻底洗干净身上的羞辱。

可他看着黑夜,突然清醒了:我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我凭什么用自己的命,去给他们的混乱逻辑当祭品?他再次退了回来。

​又过了几天,林冲的老叔家因为家里没人,拜托方源去帮忙看一天孩子。方源心想,反正也是闲着,还能离开这个压抑的家一天,便答应了。

​临出门前,母亲看着他整理东西,脸色就不好看:“又去帮别人?你自己家不知道啊?!伺候我俩啊!”

​林冲愣了一下:“老叔家没人,我去帮忙看一下,也是帮亲戚……”

​“帮亲戚?!林冲!你这个白眼狼!你天天住在这,吃在这,睡在这,你有没有想过帮帮你妈我?我天天干活累死累活,回家还得看到你擦地擦不干净!你现在还要去伺候别人?!你有没有把我跟你爸当父母?!你真是白养了!哪是你家不知道啊?你就死在别人家别回来了!”

​母亲的话语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默默地出了门。老叔家很热闹,孩子们的天真并没有治愈他心中的创伤,反而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家庭的畸形。

​当晚,他随礼没剪头发的事再次被父母提起。别人的亲戚打电话给母亲随口提了一句,母亲的电话立刻打过来,在电话里咆哮:“你他妈怎么回事?人家都说了,你头都不剪!你什么玩意儿?你让我们当父母的脸往哪放?!”

​三、 投资产品的悲哀

​林冲终于看透了。

​在这个家庭里,他永远要配合他们演出一场叫做“完美家庭”的戏。别人家孩子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

“别人都行,为什么你不行?”这是他们挂在腰边最深刻的图腾。

林冲靠在墙上,听着电话里的怒骂,内心里那个积压了二十六年的火山终于爆发了。他在心里质问:你们没面子了找我发泄,那我呢?我被你们逼到窗台上、逼到江边的时候,我找谁去?

​小时候拿成绩比较,长大了拿工资比较。方源看着写字台上的出院诊断书,心里一片明镜。

如果说全世界的家长都抱着这个心态——“我们俩自己没有能耐,混不出人样,生个孩子出来,就指望他带着我们俩发财、给我们争面子。”——那这样的父母,根本没有资格生育。

​孩子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不是你们买下的理财投资产品。

他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么多年天天干活,为了供你读书,受了多少罪,都是为了你啊!”

扯淡!这全是自私的借口。如果生孩子只是为了找一个寄托焦虑的工具,在要孩子之前,自己连稳定的情绪、健全的人格、对生命的尊重都没有准备好,那还要什么孩子?

​尾声

​林冲没有再去跟父母翻这些旧账。因为他彻底明白,跟逻辑混乱、无法共情的人讲道理,只是在浪费自己的能量。只要他一还嘴,等待他的就是“白眼狼”和“白养了”的扣帽子攻击。

​他把那张写着“肺炎出院”的单子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在心里,他在那个写着“方源:旧账:鱼干、鳝鱼、成人本科、帮老叔看孩子、婚礼不剪头... 面子?投资?还嘴=白眼狼”的笔记本上,又狠狠地划了一道。

​镜子里的他,虽然因为疾病而消瘦,但眼神里重新聚起了冷冽的光。

大病初愈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恢复力量,他开始默默地攒钱,利用深夜的时间看书、做计划。这个商品集散地的“囚岛”困不住他太久,眼前的辱骂和喧嚣,终将变成他离开这里的燃料。方源要去向外走,去彻底掌握自己的人生,去看看那个没有否定、没有羞辱的、真正的大世界。

这便是我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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