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
第二十三章
考试开始前一个月,景行决定最后冲刺。
他并非没有自信,只是明白——
自信不能替代准备。
就像《钢之炼金术师》里的兄弟,所谓的天才只是比人更专注,花更多时间深入学习。
他停下了一切训练,连武术也暂停。
每天只剩下课本、笔记、题目。
清雅,只能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见到他。
他不再多说话,只是陪她走一段,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世界。
父母也破天荒没有叫他帮忙做工。
那一个月,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平等的期待——
不是责备,不是比较,而是希望。
他想拿全甲。
因为全甲意味着奖学金。
意味着读中医。
意味着帮父母。
也意味着——能站得更稳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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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星期的考试结束后,校园像泄了气的气球。
应考生撒欢,吵闹,释放。
景行却和眀峻自制象棋,在角落里安静地下棋。
他忽然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不是考得不好。
而是对“奖学金”这件事的不自信。
第一次,他主动把自己放回清雅“朋友”的位置。
不再试探,不再靠近。
只是珍惜。
珍惜放学的并肩。
珍惜偶尔的笑。
珍惜那种——还来得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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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成绩那天,他一个个看过去。
少了一个甲。
只差一个。
英文,他比较弱的一科,虽然习武后,受李小龙影响,心胸开阔,也有读英语小说,可是——来不及了。
那一刻,他没有愤怒。
只是空。
全额奖学金没有了。
读中医说服父母的筹码没有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还安慰了一个在哭的女同学,明明他们成绩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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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最后一天。
他微笑着看清雅。
她依旧洒脱,挥挥手,转身离开。
阳光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眼里的光,也慢慢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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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回到一成不变。
他没有申请到师训。
也拿不到大学奖学金。
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虽然常常联系。
但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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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年。
他浑浑噩噩地活着。
不是堕落。
只是失去方向。
如果要用一首歌代表,一定是老薛的《违背的青春》。
遇到挫折时,他也曾想过——
如果结束,是不是会轻松一点?
可每一次,他都会狠狠一拳砸在脸上,一拳不行就两拳,两拳不行就三拳……
然后闭眼,停止懦弱的思想,对自己说:
“既然有勇气面对死亡,就要有勇气活着面对。”
于是他继续活着。
不轰烈。
不精彩。
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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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实一层层压下来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先尽力孝顺父母。
等他们百年之后——
他就出家。
不是逃避。
只是想找一个不需要争、不需要证明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景行依旧是那个景行。
在外面,他是稳如定海神针的大哥;在家里,他是排行老二、那个总在合照边缘、最容易被略过的影子。
浑浑噩噩的两年,颓废的他也做过错事,说话少了边界,想必也曾伤害过人。甚至,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到今天还在影响他。
直到施连歆像一段带着烟火气的乱码,蛮横地撞开了他冷冽的防御,他那个停止更新的内核,才终于在19岁年末有了一丝温热。
命运似乎觉得这个人类挺耐折磨。在那段压力几乎压断脊梁的日子里,景行大病了一场。
在半梦半醒的幻象中,他站在死寂的废墟上,头顶坐着一个巨大且恶劣的顽童。
正当他疑惑时,那顽童嘻嘻笑着,随手一指,景行的脊梁便**“咔嚓”碾碎。
他砸回泥泞,含着血沫低吼:“老子……不服!”
顽童像撕扯蜻蜓翅膀般将他的自尊轰成粉末。
“靠!”他在废墟中呐喊:“我不甘!!”
最后,在那场意识的殊死博弈中,他十指如钩抠进冻土,哪怕只剩残躯也要强行把自己撑开。
在那一声嘶哑癫狂的——“我!要!逆!天!”——中,他狼狈地站住了,稳得像座铁塔。
回到现实,面对景岚的跳梁小丑行径,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后来,他顶着重重阻碍,拼尽全力地接住连歆的手。
他本该灵台碎裂,修为散尽,气息干枯。却拼命凝聚生命里少得可怜的火花,再次坚定的站起来,哪怕展现自己柔弱的一面。
他当然告知了清雅,清雅只是回了句:“和你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这话像带着倒钩,扯动了旧伤。他痛得蜷缩在地上,咬着牙,最后一次为那个死在虚幻废墟里的赤诚少年,无声痛哭。
接着,为了完成与连歆的约定,他离乡背井求学后工作。
那年,他在国外,身为朋友,他拨电送清雅生日祝福,却换来她不耐烦:“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烦”。
那一刻,弦断了。既然你觉得是烦,那我顺你的意。从此山高路远,互不相干。
他在异乡跌跌撞撞数年,和连歆携手共度。就在一切顺利变好中,突变发生。
期间,曾经被视为家族荣耀的大哥,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兄长——景轩确诊了忧郁症,甚至自杀未遂。
当景行赶回去,看着病床上被救回来的天才。看着灵气尽散、满身死气的景轩时,像是看到了一面镜子,那个17岁到19岁的自己。
他彻底悟透了:知识改变命运,说的是“活”的知识。
如果当初父母眼界高些,知道天赋不止在书本里,家里该顺着政策而出现两个运动奇才,带着他们脱离苦海。而不是让一个死在了书堆里,另一个在书堆里燃尽了半条命,剩下两个狼狈的,挣扎的孩子。
可是,这是通病,不是吗?父母总觉得读好书最重要,才能有前途。前人的教训成了现代的悲剧... …
看望了景轩,坐在角落时,他想到了自己。那些最绝望的深夜里,作为一个深谙人体关节要害的练家子,他根本不需要找什么绳子或药。只要攥紧拳头,对着自己的喉结狠狠一记重击,或者是双手反扣住脑后生生扭断颈椎,只要一瞬间,苦难就能戛然而止。
那种对手法的精准预演,曾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的温存。
几年后,连歆和他结婚了。两人都喜欢低调,没有大办。婚后几年,就在决定买屋子努力存钱时,他们奇迹般的赢了大奖。
看到大奖在手的一瞬,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挑起,激动的和连歆一起深呼吸,冷静的反复确认。
拿到钱的那一刻,连歆和景行没有狂喜,反而有一种冷飕飕的后怕。
他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喉结,喉咙滚动,吞咽口水。连歆心疼的挽着他的手,眼眶湿润。
如果当年他真的对着自己挥下了那一拳,他就遇不到连歆,更等不到今天这迟来的“惊喜”。
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张扬。作为家中老二,他却是第一个参加工作的人。
从拿到第一笔薪水那天起,他就开始往家里寄钱。
哪怕后来有了意外之财,他也只是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多汇了一些回去,默默清了债。
在父母眼里,他依然是那个虽然挣得不多、但每月准时汇款的稳重儿子。
财不露白,这种沉默的周全,是他从死里逃生中带出来的、最高级的自律。
他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云层,仿佛对着梦里那个顽童冷笑一声:“把你爷爷我玩得这么惨,只给了利息,还那么狂?剩下的补偿,咱们慢慢结账,哈哈哈哈哈!”
命运这个顽童似乎不甘心,他本来坐看景行因为大奖和家人闹得鸡飞狗跳,恩断义绝。计划失败后,祂又在他的余生里填了把火。
一首随机的新歌,剖开了他的神经。心口猝不及防地揪着痛,那种痛感如此鲜活,但他知道,这只是旧伤在阴雨天的生理性余震。
痛了快三个月,命运不断安排和清雅相似的名字、相似的冰冷小手、甚至她生日的号码,试图撩乱他的心。景行像个看戏的观众,冷眼瞧着那个顽童拙劣且重复的表演。 他没关音乐,面色如常地活着。
默默回望过往,他对着虚空说:“我尽力了,我无悔,无愧于心。” 他抬头看天,讥诮一笑:“这就想撩乱我?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我介绍你老薛的《凤毛麟角》,听完了才来找我。”
狂笑过后,满屋寂静。 景行看着阳光下,娇小的连歆,长舒了一口气。他关上阳台的门,把所有的烂账与死寂统统关在身后。
活着,就好。 不张扬,不夸张,一切如常。 还有惊喜。
此前种种,皆为磨砖。
毁我道心,道心却向虚空生;
碎我傲骨,傲骨更从泥淖起。
神识明灭,照见五蕴皆空;
百死不饶,方知百炼成钢。
重组傲骨,本无一物可碎;
重聚道心,亦无一法可得。
神识再燃,不过冷灰爆豆;
无物无我,方显本性如初。
看山,依旧是山;
看水,依旧是水。
归来,我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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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向连歆,她正忙着播放老薛的歌单。
“我算不算鲜艳
我算不算丢脸
我算不算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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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他山崩地裂
我本就来自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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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蒙住双眼
幸福会平均出现
我还是那个少年
不曾被世界催眠”
他听着,听着,已是曲中人,眼泪不自觉滴了出来。
“老薛,我们的愿望都是世界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