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待之舟:星際漂泊者誌
銀色星塵綿延數光年,像被打碎的月光漂浮在無重力之海。凌虛坐在艦船頂層的露臺上,指尖撥過那把用廢棄儀器零件改裝的古琴,琴聲清冽,竟引動周遭星塵簌簌震顫,蕩開一圈圈淺淡的銀色波紋。阿稚赤腳踩在甲板上,手裡攥著一把星塵凝成的飾品,轉圈時銀光灑了滿身,她從沒見過殖民地的權力穹頂,只覺得這隨風飄蕩的艦船,才是真正的故鄉。墨衡靠在舷窗邊,目光落在遠處逐漸清晰的紅色信號燈上——那是殖民地聯盟的驅逐艦,他們又來了,來逼著漂泊者們歸順,歸順那個凌虛親手設計、又親手毀棄的等級體制。琴聲驟然頓住,凌虛抬頭望著那抹紅光,眉頭沒皺,只輕輕說了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他們偏要築個籠子,把自己關進去。」
驅逐艦的訊號穿透艦船護盾,帶著機械化的冰冷語調響徹甲板:「漂泊者編號凌虛-07,立刻停船接受歸編審核,殖民地聯盟將為你們提供穩定能源與棲息地,抗拒者視為威脅,即刻驅除。」墨衡皺眉按緊通訊器,低聲道:「他們的主炮已經充能,距離我們不足三萬公里。」阿稚衝到舷邊,朝著那龐大的金屬巨艦豎起下巴:「棲息地?是關住我們的籠子吧!你們喜歡待在穹頂下數星星,我們偏要騎著星塵走,誰也別管誰!」凌虛緩緩放下古琴,指尖還沾著星塵的銀光,他接過通訊器,語氣平靜得像無波的星海:「天地萬物,各有其棲。你們築穹頂以為安,我們駕孤舟以為逍遙,何來歸編一說?星塵能源取之不盡,我們不搶不奪,只取所需,又何來威脅?」驅逐艦的訊號頓了頓,隨即變得更為兇狠:「執迷不悟!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秩序的挑釁!」
主炮的光束驟然劃破星海,赤紅如燒紅的鐵條,直直撞向漂泊者的艦船。墨衡瞳孔一緊,手已經按在了應急操縱桿上,卻被凌虛抬手按住。「慌什麼。」凌虛指尖重新落回琴弦,這次的琴聲不再清冽,而是沉渾如古淵鳴動,一波波音浪裹挾著銀色星塵,竟在艦船外側匯成一層流動的光盾。赤紅光束撞上去的瞬間,沒有爆炸,只有輕細的嗡鳴——星塵盾像綿軟卻堅韌的雲層,將主炮的力量化於無形,連餘波都散作漫天飛舞的銀屑。阿稚拍手跳起來,腕間的星塵飾品隨著琴聲輕顫,發出細碎的光點:「他們的鐵疙瘩,打不過我們的星星!」墨衡看著那層隨琴聲流轉的星塵盾,喉結滾了滾。他曾經駕駛過驅逐艦,深知主炮的威力,可此刻,那些摧毀一切的力量,竟被一張琴、一片星塵輕輕消解。原來所謂的「秩序」,在順應天地的力量面前,竟如此蒼白。
星塵的濃度越來越高,像墜入了一片流動的銀霧,連琴音都被染上了幾分朦朧的質感。忽然,阿稚的驚呼劃破了靜謐——舷窗外,竟浮現出一片懸浮的石陣。那些青灰色的巨石並非鋼鐵澆築,而是帶著苔蘚般的斑駁痕跡,仿佛從亙古的時光裡漂來。每一块石面上都刻着蜿蜒的纹路,不是殖民地的機械編碼,而是像極了上古時代的篆書。凌虛的指尖凝在琴弦上,目光驟然亮了——那是《逍遙遊》裡的句子,「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字跡被星塵浸潤,竟在石面上緩緩流轉,泛起淺淺的光。墨衡操控著艦船緩緩靠近,螢幕上的探測數據跳動得混亂不堪:「沒有能源反應,沒有金屬訊號……這些石頭,像是活的。」阿稚赤腳踩在艦船的外甲板上——無重力的星塵海裡,她像一片飄浮的羽毛。她伸手觸碰其中一塊巨石,指尖剛碰到石面,那些篆書便像活過來一般,纏著她的手腕繞了一圈,化作一道淺青色的光紋。「它在跟我說話,」阿稚睜大眼睛,聲音裡滿是驚喜,「它說,這裡是『無待之境』的門口,是最早的漂泊者留下的標記。」凌虛抬頭望著石陣深處,那裡有一道更淺的銀色光縫,仿佛連接著另一片星海。他輕輕撥動琴弦,這次的琴聲不再帶著對抗的沉渾,只餘下空靈的逍遙。琴聲穿過石陣,那些巨石竟緩緩轉動起來,像一隻隻舒展的翅膀,將銀色的星塵引向那道光縫深處。「原來,我們從來都不是孤獨的。」墨衡的聲音裡帶著歎息,眼底的執念,終於散作了星塵。
光縫在琴聲裡緩緩擴張,像被撐開的銀色紗幔,艦船順著星塵的流動滑進其間,沒有震動,沒有牽扯,只像一片羽毛飄過春水。艦窗外的景象驟然更換——不再是綿延的星塵,而是無數飄浮的艦船殘骸,它們並非戰爭遺跡,反倒像被精心安放的標本,每一艘船的船舷上,都刻著和石陣上一樣的篆書。凌虛撫過舷窗,指尖的溫度竟透過金屬,觸到了那些字跡的脈動。「是最早的漂泊者,」阿稚的聲音輕得像呢喃,手腕上的青紋與那些篆書共振,閃著淺淺的光,「他們說,穹頂築得再高,也敵不過星海的遼闊;等級劃得再細,也逃不過心靈的枷鎖。他們走了,走得很遠,遠到連星塵都記不住他們的方向。」墨衡看著那些殘骸,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曾經扛著的槍,守著的穹頂,那些被稱作「秩序」的東西,在這片星海裡,竟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他抬手,解下了腰間那枚刻著殖民地軍徽的牌牌,用力丟進了星海深處。牌牌飄浮著,很快被銀色的星塵裹住,化作了一點微光。
凌虛的琴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沒有對抗,沒有防禦,只有一片漫無邊際的逍遙。琴聲穿過無數飄浮的殘骸,穿過星塵,穿過光縫,傳向了無邊無際的星海深處。艦船順著琴聲的方向,繼續飄蕩。沒有人知道前方是什麼,也沒有人想去知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而他們,正騎著星塵,追尋著那場永不結束的逍遙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