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山國小》03

台灣故事 Taiwan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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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在我們放學降落到「雲霧平台」時徹底露了臉。雖然這意味著我們還要再走兩個小時的陡峭山路才能回到各自的家,但金色的夕陽把整片中央山脈的棱線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讓人心情格外輕鬆。

隔天清晨,當天色還是一片如墨般的深藍,玉龍山便下起了濃重的大霧。這種霧跟昨天的雨霧不同,它不帶水滴,而是像一層厚厚的、平鋪在山腰上的白色棉被。

五點半,我準時推開家門。早晨的空氣冷冽得像冰水,吸進肺裡讓人瞬間清醒。我拉了拉背包肩帶,拄著我那根刻滿班級座號的竹竿,踏上了熟悉的那條「攻頂上學路」。

「宇軒!早啊!」

山路爬到一半,在那個巨大的台灣二葉松老樹根旁,阿弘那熟悉的破鑼嗓子又從霧氣裡傳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亮藍色的防風外套,一邊呼著白氣,一邊朝我小跑過來。

「今天腳程挺快的嘛,阿弘。」我笑著遞給他一顆阿嬤昨天幫我準備的土雞蛋。

「那當然,今天第一節是校長的『山林編織課』,我可不想遲到被抓去背校訓。」阿弘熟練地用牙齒咬開蛋殼,一邊跟上我的步伐。

我們兩個人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在盤根錯節的樹根與佈滿地衣的碎石間向上攀爬。腳步聲在安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偶爾還能聽到藏在箭竹林裡的深山竹雞發出「雞狗乖、雞狗乖」的啼叫。全校十八個學生,此時此刻,不論是住在東邊茶園的小茹,還是住在西邊果園的妞妞、小胖,大家都在這座山坡的不同角度,用同樣的節奏默默向上挺進。

七點整,當我們撥開最後一叢高山芒草,雙腳踏上雲霧平台時,原本空蕩蕩的平台上已經熱鬧了起來。

每個年級固定三個人,此時十八個紅撲撲的臉蛋全都到齊了。一年級的小胖今天看起來精神抖擻,正蹲在地上跟他的同班同學小華、妞妞炫耀他口袋裡抓到的一隻巨大鍬形蟲。

「宇軒哥哥,你看!這是我在路上撿到的,牠的螯超大!」小胖一看到我,立刻獻寶似地把蟲湊到我面前。

「哇,這是台灣深山鍬形蟲耶,等等上課記得要讓牠回樹上喔。」我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時候,老張叔的聲音從月台那端的擴音器裡傳了出來:「好啦,各位大小將,大纜車排好隊了!今天霧厚,每班車限坐四個人,高低年級混裝,不要擠啊!」

隨著紅色四人座大纜車依序滑進月台,我們很有默契地開始分配座位。一年級的三個小傢伙加上帶隊的五年級學姐羽晴坐進了第一輛;我和阿弘、小茹,加上四年級的一個學妹,則坐進了第三輛。

喀噠。車門關上,大纜車在鋼索沉穩的嗡嗡聲中滑向了那片白茫茫的雲海。

大纜車將我們十八個人平穩地送到了校園的核心——「空中總站」。從這裡,我們原本應該各自轉乘不同路線的小穿梭車前往各個山頭,但今天總站的大廳裡,卻擺了十八張矮木凳,陳校長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泰雅族傳統背心,笑瞇瞇地站在那張巨大的檜木長桌旁。

「今天早上外面的霧太厚了,巨岩教學區那邊的能見度不到兩公尺,所以今天早自習和第一節課,我們就在空中總站一起上。」校長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找位置坐下。

我們十八個人按照年級圍成了一個大圓圈。這種全校混齡一起上課的場景,在玉龍山國小一年總會發生個好幾次。因為一個年級只有三個人,如果真的把每個年級分開在不同的山頭教室,有時候風雨一來,老師和學生反而會被孤立。在總站上課,反而有一種大家庭的溫暖。

今天校長要教我們的是「山林編織與植物語彙」。

「在我們玉龍山,樹木不只是木頭,它們也是會說話的。」校長從桌子底下搬出了一大捆散發著清香的黃藤與黃麻纖維,這都是他前幾天自己在後山採集的。

校長抽出一根粗糙的黃藤,一邊用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熟練地編織著一個背簍的底座,一邊看著我們:「一年級的,你們今天認識黃麻;四年級的,你們要試著編出最基礎的平織紋;至於六年級的宇軒、阿弘、小茹……」

校長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考驗的意味:「你們三個人即將畢業,今天的任務是用這些黃藤,合力編織出一條長度足夠、可以承受老張叔工作車重量的『應急安全索』。這不僅僅是手工藝,更是你們在山上的救命技能。」

我們三個相視一眼,立刻把凳子搬到一塊。一個年級三個人,最大的好處就是我們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阿弘力氣大,負責將堅硬的黃藤用特製的木槌敲打、軟化;小茹心思細膩,負責將軟化後的藤條分成均勻的細絲;而我則負責核心的「三股互編」,將這股力量緊緊鎖在一起。

「宇軒,左邊那根要拉緊,不然受力不平均會斷掉。」小茹在旁邊一邊遞過新藤絲,一邊細心地提醒。

「知道,阿弘你節奏慢一點,我快跟不上了!」我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編織藤條需要的指力非同小可,沒過多久,我的指關節就開始隱隱作痛。

在我們周圍,其他年級的弟弟妹妹們也在林老師和陳老師的指導下忙得不亦樂乎。一年級的小胖不小心把黃麻線纏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逗得妞妞哈哈大笑;中學長的幾個孩子則在認真地討論著平織與斜織的受力結構。

整個空中總站大廳裡,充滿了木槌敲擊的「咚、咚」聲、藤條摩擦的「沙、沙」聲,以及十八個孩子高低起伏的笑鬧。外面的世界依舊是一片不見天日的濃霧,但在這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大廳裡,卻溫暖得像一個巨大的蜂巢。

「校長,我們編好了!」

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第一節課快結束時,阿弘抹了一把汗,興奮地將一條大約手臂粗、散發著植物精油香氣的黃藤安全索高高舉起。

校長走過來,接過那條藤索,用力扯了扯,隨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紋路扎實,受力均勻。這條索會掛在二號穿梭線的備用箱裡。在山上,我們手裡握著的每一根繩子,都可能聯繫著另一個人的生命。你們三個六年級的,做得很好。」

就在這時候,大廳外面的警報喇叭突然發出了「嗶——嗶——」的急促聲響。

那是總站的「風速過載警報」。

「校長!林老師!」老張叔推開大門衝了進來,他的安全帽上還掛著水珠,臉色顯得有些凝重,「風向突然變了,原本的北風轉成強烈的谷風,從下面直接往上灌。現在飛瀑體育場和巨岩教學區之間的風速已經超過每秒十五公尺了!」

每秒十五公尺,這意味著穿梭小纜車在半空中會產生劇烈的左右晃動,甚至有脫軌的危險。

「所有小纜車立刻停駛!」校長果斷地下達命令,「老張,大纜車呢?雲霧平台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大纜車線路因為在地勢較低的山坳,目前還算安全。但問題是……」老張叔咬了咬牙,轉頭看向我們,「今天中午的『炊煙特快車』還卡在食堂山頭。如果現在不把午餐運過來,等一下十二點一到,這十八個孩子和老師可就沒東西吃了。而且風勢如果繼續轉大,連食堂那邊的廚房媽媽們都沒辦法搭車撤離。」

大廳裡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年級的三個小傢伙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有些緊張地看著我們。全校十八個人,每天中午最期待的就是那輛裝滿熱騰騰飯菜的「炊煙特快車」。如果特快車不能開,在這種氣溫只有十幾度的高山大霧裡,大家就只能餓肚子。

「二號貨運索是背風面,受谷風影響比較小。」林老師看著氣象圖,認真地說,「但是二號索沒有自動化控制,必須有人坐維修工作車過去,手動把食堂那邊的保溫箱掛上來,然後用人力絞盤拉回來。」

手動絞盤,那需要極大的體力和對鋼索節奏的精準掌握。

「我去。」阿弘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自己粗壯的手臂,「我早上吃了兩碗滷肉飯,力氣用不完。」

「我也去。」我跟著站了起來。我們一個年級就三個人,這種時候,六年級的男生不站出來,誰站出來?

校長看著我們兩個,嚴肅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他走過來,將剛才我們三個人合力編織的那條黃藤安全索拿了起來,鄭重地掛在我的肩膀上。

「帶著它。這是你們自己編的生命線。記住,山林不相信英雄,山林只相信團結和規矩。老張,帶他們去二號貨運月台。」

五分鐘後,我和阿弘、老張叔三個人,再次扣緊了安全攀登帶,站在了那輛完全鏤空的黑色工作車上。這一次,我把我們親手編織的黃藤索死死地扣在腰間的登山扣上,另一端則固定在工作車的鋼柱上。

「準備好了嗎?山頂的小將們?」老張叔叼著草桿,大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那雙眼睛卻無比明亮。

「準備好了!」我和阿弘同時大喊。

喀啦!工作車一頭撞進了那片被狂風吹得像海浪一樣翻滾的暴風霧之中。

腳下的深谷在狂風的吹拂下發出嗚嗚的怒吼,工作車在半空中劇烈地搖晃著,有幾次傾斜的角度甚至讓我們幾乎要滑下鐵網地板。但每當車身劇烈擺動時,我都能感覺到腰間那條黃藤索傳來一陣陣扎實、溫暖的拉力。那上面有小茹編織的細緻,有阿弘搥打的堅韌,還有我自己的汗水。

我們用雙腳死死夾住鐵網,手拉著手,在白茫茫的風暴中一點一點地向著「炊煙食堂」挺進。那輛載著全校十八個人午餐希望的特快車,此時正在前方幾十公尺處的鋼索上等待著我們。

在玉龍山國小,生活從來都不容易。但只要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只要這十八個人的心緊緊拴在同一條鋼索上,再大的山風,也吹不散屬於我們的午餐時間。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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