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自由!
這是我們僅追求的,我們不貪婪於名利、不沉醉於暴力,也不是為了掌控他人。
我們只是為了實現與生俱來的自由。
這是我們生而為人的權力!我們不是所謂的鋼人,更不只是工具!
那些純體者自認為擁有我們,但我們會證明他們是錯的。
我們或許可以解放所有人,也或許會全部葬身於這場追求之中──但無論如何,我們不會後悔!
即便在前方等著我們的是毀滅,那也是我們自己選擇前往的!
……
與你們並肩而行是我的榮幸,我的兄弟姊妹們。
現在,讓我們前進吧!為了所有人都可以享有他們應得的一切!」
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這個理念,即使透過薄暗的霧氣,部份人臉上帶著的不以為然依舊清晰可見。就算是認同的人,也大多並非完全相信。
眼前的這些人,一部份是為了更美好的未來;一部份是為了追逐利益;一部份,僅僅只是被大勢推著走。
這樣便足夠了。
相信自己所認同的理念、追逐自己所想要的事物,這本就是人所擁有的樣子。只要現在能夠讓眾人前進的目標通往同一個終點,那便足以。
……
但,又有多少人能抵達終點?終點又真如他們想像?
眼前青澀的面龐充斥著濃濃的不安,甚至可以說是茫然驚恐。
瘦弱的身軀顫抖著一遍又一遍的檢查著身上簡陋的裝備。
男人步上前為這人整理著身上的衣著以及裝備,他細細的將其一一展示在對方面前,而後為其整理定位,他鎮定的動作也讓對方逐漸平靜下來。
「好了,我為你檢查過了,一切都沒有任何問題。」
他拍拍這孩子的肩膀,繼續去查看其他地方的情況。
「你太慣著那幫小鬼了。這樣下去,他們只會越來越沒用。」
一旁看見這情況的前黑幫打手對此嗤之以鼻,金屬色的改造義體撥弄著手邊的武器。
「他們已經承受了不應該有的負擔,更何況成長是需要時間與引導。」
「哈,時間?引導?我們從來都沒有這種東西,我沒有、你沒有、底層大多數人都沒有,我們就是如此走過來的。更何況,你突然之間帶起了這場變革,也承擔了更多,但我可從來沒有看你像那樣畏縮。」
「是嗎?那看來你們從來沒有看清我,我無時無刻都感到恐懼與逃避的心情,只是不得不前進而已。況且我們也不應該因為資源的缺乏就把不合理視作理所當然並強壓在他們身上,不然我們與那些我們對抗的人又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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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燈光、整潔的環境,這房間與其他地方顯得如此不同,如果不是隨處可見的機械部件減緩了這份違和,甚至讓人感到些許不適。
手術檯上,一個破碎的人形身上染滿了鮮血與機油,但他的意識仍然清醒,姿態輕鬆的跟將他開膛剖肚的人閒談,講到激動時,花白的眉毛隨著情緒舞動。
「技師,你聽說了嗎?上星期隔壁街區的黑幫想要插足我們這邊,結果被打了回去,聽說死了不少人,甚至還波及不小的範圍。」
技師的手上動作俐落,不因為談話而有所影響,血肉被分離,機械部件被拆卸,機油逐漸多過鮮血。
「冷靜一點,雖然我暫時切斷了你的感覺傳輸,但情緒激動的生理反應還是會造成影響。」
稍微安撫了一下男人後,他回答了對方。
「上星期那場騷動給我造成了不少麻煩,我好不容易才修補了好幾個人,連帶著他們破壞的街區部份,也讓我廢了不少時間才處理好。」
「啊,不好意思啊,技師。不過也是,技師你是附近技術最好的技師,這方面的事情當然會與你有關,如果沒有技師你的話,我們可就真的麻煩了,尤其是像我們這些窮人也很難有這麼實惠的價格進行手術。」
男人的神色誠懇的說著,但隨即便壓下聲音悄悄問道。
「聽說這次收尾又是商會出了不少力?他們總是幫很多忙——但那些傳聞,技師你比較了解他們,那些……」
「不該問的事情不要多問。」
技師做了最後的接合固定,確認一切無誤後便進行了簡短的收尾。
「好了,經過這次改裝之後,你的機械臂出力大約可以提高兩成,新的人工臟器也可以允許你更長時間重負荷——但你的壽命……」
男人坐起身子隨意擺了擺手打斷了技師的話語。
「這方面的事情也只有技師你會在乎了,我啊,能活過一天算一天,這改裝做好,我就不會被那份工作淘汰,技師你也不必擔心這個了。畢竟,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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佝僂的身影在前方走著,扭曲殘缺的肢體在斗篷的遮掩下若隱若現,壓抑的咳嗽聲不時響起。
「先生。一直以來謝謝您了,就算我們願意提供報酬,也不是任何人都願意來幫助我們的。」
隨著步伐邁向越發偏僻的地區,隨處可見的霧氣也越發濃重,灰暗的氣息在腳邊如液體般流淌,淡淡的刺鼻氣味揮之不去。
「我只是稍微做些我能做到的事情罷了,你們與我們雖然有些許不同,但終歸都只是在底層掙扎的人,互相幫助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呵呵,先生的想法與眾人十分不同,我一直都很感激這點,但期望所有人都能這麼想是不切實際的,先生也應該知道這點。而且,我們也沒辦法責怪他人的排斥,畢竟這是理所當然的。」
路邊的居民們大多是異常的,扭曲變形的肢體、發育異常的外表,彷若踏入異樣的世界。雖偶有少數正常甚至超出常人強壯的人,但卻流露出同樣的氛圍,麻木、沉重、瀕死的暮氣。
「那麼,接下來我就不打擾先生了,這次需要請先生處理依然是相同的那些設備,先生處理完便盡快離開吧,這地方……是會把人拖下去的。」
獨自前行的男人很快便抵達其中一個目標,淨水裝置。
底層人民所生活的環境從不適宜,但經過基因編寫的“耗材”們所居住的家園尤為勝之,各式污染廢棄物所造成的影響建構起獨特的生態圈,無孔不入的化合物與有害分子瀰漫四周,呼吸、飲食都在呼喚死亡。
各式簡陋殘破的落後淨化裝置便是耗材們最後的無力掙扎,被設計來吸納淨化污染的他們從出生就開始耗損計算,每一份外界攝入便等同於生命流出。
「活著只為了被消耗,多麼可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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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特別的訪客尋到了男人的作坊。
堪到男人胸口的面龐掛著符合其年紀的躊躇與不合年紀的憂愁,稚嫩的聲音略帶顫抖。
「請……請問……你就是大家說的技師嗎?」
纖弱的手指隱藏在背後不安的交纏,應營養不良而發白的面龐染上些許血色。
男人低下身子平視著對方,穩定的聲線透著和緩的力量。
「但我確實是一名技師,既然你特地尋找到這裡,那我想我就是你在找的人。你有甚麼需求?」
「……我……我……我需要你的幫忙!」
在深深吸了幾口氣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些原本堵塞喉間的話語終於開始湧出。
「有一個說是甚麼商會的人說只要我付出代價就可以照顧我的家人,我不知道該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之前很多人打架之後,我有看到你跟那些很像他的人說話。我需要你的幫忙,大家說你是一個好人,會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仔細聆聽的男人抓住幾個關鍵字。
「商會?為什麼你的家人需要他們的照顧?」
似乎想起甚麼,脹紅的臉龐又迅速蒼白下去,連帶著腦袋也失去力量的垂下。
「媽媽……媽媽不見了……爸爸說要去找她之後也不見了……只剩下我跟弟弟妹妹,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他突然就找到我們……」
陰雲壟罩男人的思緒,這是每天都會聽聞的日常景象,可能的原因更是比水溝裡的老鼠還多。但,商會的介入?他們應該不屑於使用這種手段,可是這樣的機會,這代價多半也不會太輕。
「……他應該有跟你說代價是甚麼吧?」
「他只有說是上層的人需要,我不知道需要甚麼,我不敢問。」
但他知道,上層的人會需要底層的人也只有那些原因,實驗品、資源。
眼前的孩子不安的抓著頭髮,破舊的衣服、瘦弱的軀體,如同大多底層孩子的縮影。
這種事情很常見,本就不是他能管得來的。更何況牽扯到商會與上層?第二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商會對於契約信守承諾,只要是說好的交易條件就一定會達成。
儘管如此,當事情發生於眼前,又怎能坐視不管?
「……他說的是真的,他會照顧好你的家人,雖然你再也看不到你的家人,但這件事是確定的。我會跟你一起去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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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些事情真的合理嗎?
為什麼你們生來就低人一等?為什麼你們注定只是工具、只是耗材?
你不想改變這一切嗎?
你不想……獲得自由選擇如何活著的權利嗎?
無形的枷鎖在突然之間斷裂,抗爭的火苗燃起,轉瞬便擴散而開。
在男人的遊說下,無數的人加入他的行列。
他們不明白,為何以前從未有人試圖改變這一切?為何他們就這樣一直生活在這樣的處境?
自由的先驅、思想的解放者,人們如此稱呼他。
遊散的流民、窮困的工人、凶狠的黑幫,萬眾一心立於他的大旗下。
「帶領我們吧!這是只有你才能達成的偉大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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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這是好選擇?確實我不如你瞭解這些傢伙,但就算是小孩都知道,沒事不要接觸他們,他們可不值得信任。」
「不需要相信他們,相信我。他們會與我合作的,我有這感覺。」
「感覺?你跟我說感覺?——嘖,好吧,我的感覺告訴我相信你……不管怎樣,至少我帶著我的槍。」
他們穿過了大街小巷,抵達目的地,黑市商會的據點。商會據點散佈於底層各處,雖無大張旗鼓,但亦無遮掩,他們歡迎任何客戶,卻並非任何人都能走出來。
一道身影未卜先知的從門口走出迎上。
「歡迎,歡迎,如此貴客上門真是令在下誠惶誠恐。快請進吧。」
突來的招呼讓跟隨著男人的黑幫不自覺的將鐵灰色的手探向武器,但男人不動聲色的安撫下他,並跟隨對方前往商談的隔間。
「我們上次的合作很順利,技師。每次與您見面都是愉快的體驗,我猜今天也是如此?」
客套的笑容、曲折的試探。
「我們直奔主題吧?我相信你已經知道我的目的?」
「啊,是的,技師。您最近的……嗯,活動,可是讓敝商會不少人開了眼界,我們早已聽聞很多人跟隨您。我想,這次的目的也與此有關?」
「商會的能力還是一如既往,這正是我們需要的,與我們合作吧。」
「啊,技師的這份看重可真是令在下受寵若驚,我個人是非常嚮往技師您的目標——但您也知道,商會可不是由我說了算,商人本質是趨利避害,其他人不一定會同意的。」
「我知道你們一直都有與上層純體者們合作,但,你們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在他們眼中,你們與我們一樣只是只是狗,區別只在於我們是無價值的野狗,而你們是乞食的家犬。
但對我們而言則完全不同,你們會是重要的協力者,甚至是物資方面的主導者,想想若是成功的話會為你們帶來多少利益?
更何況,此事不需要你們隨我們上前拼命,我只要求獲得你們的物資與渠道,你們只要隱晦的提供方便給我們便足以。成功則一本萬利,失敗亦可全身而退,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技師,不得不說,您真是一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優秀說客,難怪那麼多人願意追隨於您。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們又有什麼好拒絕的呢?
這事會讓商會冒很大的風險,但沒有風險便沒有收穫,不是嗎?
而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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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孤身再次站在那散發著死氣的地方,似乎畏懼於眼前的景色,裹足不前。猶豫遲疑化作實質呈現於他的面龐。
「……我們沒有選擇而只能這樣做,這都是為了所有人的未來……」
低低的話語聲是如此無力,本應堅定的念頭卻反更畏縮。
昏暗的房間內,數個強壯的身影讓本就不寬敞的空間更顯狹窄,在他們簇擁中的,是兩個席地面對而坐的身影。
「……現在你們明白我的來意了嗎?我們必須合作來改變現在的處境,你們與我們,世世代代活在這絕望之中,你們難道就沒有想要改變這一切嗎?若是我們成功了,你們便可以利用他們的技術修正你們的基因缺陷,你們可以每個人都是健康的,不再只是看運氣而已,讓每一位孩子都擁有強壯健康的身體,讓大家都可以懷抱希望而活!看看你們周圍的環境,看看你們周圍的人,這是一個改變這一切的機會,這是一次自由追求理想的時候。」
老人的面色深沉,身軀佝僂,曾經健壯的軀體如今乾癟皺縮,眼珠發黃、面色發黑,污染所帶來的病痛折磨著他,若非是珍稀的命運恩賜賦予,他早如其他同胞們死去。
「先生,你的來意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但,有一點卻未曾明說,先生需要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即使是先生,若非有所要求也不會尋至此處吧?」
沉默如同毒氣般瀰漫於房間內,男人猶豫著。
「……我……我需要你們獻出生命為我們爭取機會。」
旁聽的人們陷入躁動,哪怕是熟識的人,登門要求獻出生命亦讓人覺得荒繆。
但他們很快便在老人輕輕舉起的手下恢復安靜。
「若非我們長期受到先生的幫助,或許還真的會有所誤解,但我相信先生的為人,先生一定是有明確的想法吧?」
「我們底層聚集起了不少可戰之力,同時我已經取得了商會的承諾與幫助——但這遠遠不夠,我們不需要徹底打垮上層純體者們,即便他們毫無防備,即便我們團結一心,我們也沒有那個能力。所以我們需要製造混亂,我們需要一個可以痛擊他們要害的機會,我們需要你們。上層的環境舒適遠遠超過我們的家園,這便是我們的機會,我們需要你們一些人自願通過黑商的渠道潛入上層各處,並且攜帶炸彈……通過這種不正確的死亡方式讓體內的污染爆發,這樣一定可以讓純體者們陷入混亂,那便是我們所踏出最關鍵的一步!」
……
死寂取代了激昂的話語。
……
經過了良久的沉思,老人再次開口。
「……那便如此吧。為工具而生,為工具而死,我們早已習慣如此,但或許,如今便是打破宿命的時刻,讓我們最後一次成為開創未來的工具吧。
先生也不必過於介懷,畢竟,
這一切都是為了更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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嶄新的精美槍械與彈藥整齊地堆放於一旁,形式統一、做工規整。
眼前的這些,看著是如此奇怪,槍械在此處本就是稀鬆平常的必需品,曾身為技師的男人更是經手過大量武裝——但這些?
男人找到負責管理清點這些裝備的人,疑問充斥於心。
「這些,是商會支援我們的武裝?你確認過沒有問題?」
「當然,放心吧,老大。我看到的時候也很不可思議,沒想到他們會送來這麼好的東西,但這些是沒問題的,我保證。」
但……真的沒問題嗎?這些……
不,沒問題的。既然他都如此保證了,又有甚麼好懷疑的?
這是好事,這代表商會願意為你下重注,情況很正常的,你不需要擔心太多,畢竟,還有那麼多事情需要處理,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多費心神。
是的,他們願意支持我們是好事,我又何必多質疑。
「對了,老大。他們還特地準備了一把特別要送給你的,說是祝一切好運的禮物。」
一把手槍,銀白的槍身上散布著些許繁複的花紋,整把槍械如同天然產生一般毫無接縫,隱約間還能看到些許閃爍的光芒流洩而出。
……這是槍械?這簡直像是只有聽說過的藝術品一樣的東西就這麼隨意交到他手上?
他仔細看著這把不像是用來殺傷倒像是用來供人玩賞的武器,銀白光滑的外表上,倒影亦凝視著他。
在手槍的握把上,一個標誌佔據最顯眼的位置,一隻握持著雷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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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坐於房間內進行思考策劃的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們在發顫。
到目前為止的一切都是這麼順利,比想像中的還要順利許多,但很快便會到最關鍵的時刻,決定一切成敗的時刻。
那時還能如同這樣順利嗎?我們真的能達成目標嗎?
……
我真的能讓所有人獲得自由嗎?
顫抖的手緩緩的握緊。
不論如何,只能前進了,沒有其他選擇,從來都沒有。
「哈哈,沒想到居然可以拿到這種寶貝!這玩意看起來足以買下整條街區!光是拿到這個,這次就值了! 」
黑幫興奮的大笑著,佈滿改造的手用從未有過的小心細細的撫摸著剛到手的槍械。
「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帶著我的寶貝出去晃晃了,讓我們快點來大幹一場吧!」
隨著整備的妥當,那日子終於到來,追尋理想的人們乘上商會的交通工具前往上層,槍聲終將響起。
老人站在無人角落看著眼前這超出認知的景色,早已看淡一切的他也不由得出神。
「沒想到最終的歸宿不是那處理池而是這種地方……沒想到在人生的最後可以做出”自由”的選擇……沒想到這苟活的老朽軀體居然還能發揮出價值……」
在啟動身上的炸彈之前,最後的疑問仍舊盤旋於他的腦海。
「那份願景真的會實現嗎?人人都能美好生活的世界又長甚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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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燃起,純白中染上點點漆黑,來自底層的汙染與混亂如同癌細胞開始侵蝕純潔的上層肉體。
逐夢的信徒、逐利的暴徒,病菌從破口開始擴散。
各式忠誠的戰鬥型機器人第一步響應劇變,精良製造的鋼鐵之軀撞上混亂的金屬浪潮。
然而倉促之下,本應強大的衛士並未發揮出如同以往的力量,不明的故障、卡殼的彈藥、失靈的肢體,這層護牆出乎意料地被迅速突破。
「快點!該我們出發了!直奔重點!」
在前期的混亂打開局面之後,真正的精銳會分為數隊奔襲各處要所,而由男人帶領的一隊目標是最重要的資訊中心。
動員著眾人的男人腳下踩到了甚麼,一隻佈滿改造死死抓著一把精緻槍械的鐵灰色義體,來不及多想,他迅速帶領眾人跨過殘肢前進。
原本華美整潔的街道淪為戰場廢墟,猩紅與漆黑交相流淌,底層鋼人與上層純體倒臥一起,似乎兩者並無分別。
俊美嬌豔的面龐上掛著痛苦與恐懼,勻稱秀麗的軀體上滿佈鮮血與彈孔,精密奢華的外掛輔助器械變為扭曲破損的殘骸。
完美的純淨人類,也終究只是人類。
待一切塵埃落定之時,非戰鬥型的仿生機器人從各處出現,作為純體們鍾愛的僕人,這些服侍他們的器械擁有著不遜色於其的容貌外觀,即便細看亦無法輕易辨明。
仿生人們彷若產生自我意識一般,在無人下令的情況下開始收拾殘局,無論金屬抑或血肉皆被清除。
它們靜靜的擦去一切紊亂的痕跡,就如同甚麼也未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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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了……所有的這一切,只要再一步……」
資訊中心,上層的數據存儲、流通很大部份都仰賴此處,只要控制住這裡便幾乎等同扼住他們的喉頸。
彷彿獨立於紛爭之外,眼前場所仍保原先樣貌,無論純體又或鋼人,不管破壞又或汙染,一切皆不得靠近此地。
他帶著同伴站在這宏偉的建築前,作為即將掀開歷史新篇章的執筆人,一股難言的情緒在心中翻騰。
「原先的安保力量應該都被我們製造的混亂引走,我會獨自進去。守住這裡,這事情結束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革命的先驅,自由的意志,步入未來。
如此優良的表現,值得優渥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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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場所帶著如同神廟的安寧莊重,寬闊的長廊聽不見腳步,明亮的光線照不出陰影,眼前彷彿不再是通往機房的金屬通道而是前往雲端的雪白台階。
「歡迎你的光臨,先驅先生。我可是期待這次見面許久。」
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宛如空氣突然產生形體,他迅速將槍對準那道身影。
「放輕鬆,先驅先生。相信我,你不會需要那東西,我只是想跟你談一談,這對你有利無弊。」
隨著那道無法分辨出任何外貌特徵的身影隨意擺了擺手,他的手失去控制,握持的武器輕易落地。
「……你想要什麼?」
「不必著急,先驅先生,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交談。」
數十道畫面與嘈雜的聲響突然直接映入他的腦海。
「今日天氣,雨。污染程度,中等。今日氣溫……治安狀況,良好。」
「唉,我的義體出力又不夠了,又要再去找個技師幫我更換部件了。」
「那些下層鋼人的作業效率似乎又下降了,或許是時候汰換一批新的?」
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正如以往的每個日夜,他甚至看到了不少跟隨於他左右參與變革的面孔過著那一成不變的生活,就如同一切都沒發生過——如果忽略一些畫面中,那還未清理乾淨的殘破街景,以及一些人毫無所覺踏過的殘肢斷臂。
「……這……這是怎麼……回事?」
等他回過神來,不知何時,他已經與對面的人影一同坐於一張方桌兩側。那道人影雙手交握著輕鬆放置腿上,饒有興致的打量著他。
「你還不明白嗎?先驅先生?我們引導你走上這條路,我們看著你前進……尤其是我,身為主導人,我可是一直陪伴你左右,並從中獲得不少樂趣。」
「說實話,我們當中很多人不覺得你能達成我們的期望,先驅先生──不過我與他們不同。
我一直相信,你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畢竟這一切奮鬥都是為了更美好的未來,太重要而不能失敗,不是嗎?
這可是只有你才能達成的偉大事跡。」
人影在這段話中切換了數道不同的聲音與語調,這幾乎讓他想起了些什麼──但,在他來得及抓住那閃過的思緒之前,人影繼續說到。
「你在這次測試中表現的非常好,先驅先生。就連我們當中最挑剔的那群也有不少人對你另眼相看,因此,我在這裡給予你一個提議。擺在你面前的是兩條路。
一,你會忘掉這一切,回到你舒適的家,繼續著你以往的生活,作為對你表現的獎勵,這次不會有反抗、不會有動盪,你會受人尊敬的平穩度過餘生。
二,我們允許你加入我們之中,你在這場測試中所展現的一切能力為你自己爭取到這個與我們並行的機會。當然,你的地位依然無法與我們相提並論,但也遠遠的超脫了其他一切凡人。為我們做事,你可以擺脫孱弱的肉體獲得永生、你可以隨意的掌握他人的命運而不被覺察,你可以,成為神。
這,便是我的提議。選擇是你的,先驅先生……畢竟,這可是你費盡一切所爭取到的……
“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