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抑郁症不是大脑坏了,它是对不正常生活的正常反应
书籍:Lost Connections
作者:Johann Hari
章节:第13章:Causes Eight and Nine: The Real Role of Genes and Brain Changes读书碎片 #053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全民基本收入作为抵抗抑郁的社会处方
网上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抑郁症就是大脑感冒了,吃药就会好。
这种理论认为,抑郁症是一种生理疾病,是大脑中的化学物质出了问题;就像感冒需要吃药一样,抑郁症也需要通过药物来修复。
我曾经完全相信这个医学逻辑,我是真的抱着这样的期待吞下每一粒药片的。但后来我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Johann Hari在《Lost Connections》里给出了一个几乎相反的答案:抑郁症并不是单纯的大脑化学物质失衡,而是一种社会性疾病。
并不是你的大脑无缘无故“坏掉了”,才导致你看什么都绝望;是你先在这个糟糕的社会环境和生活境遇中受到了创伤,你的大脑化学物质才随之发生了改变。
我们一直以来都把因果关系搞反了:大脑化学物质的改变,是痛苦的结果,而不是导致抑郁的原因。
为什么抑郁症患者的大脑与常人不同?
既然抑郁症是社会环境导致的,那为什么脑部扫描图显示,抑郁症患者的大脑确实和常人不同?
神经科学家Marc Lewis指出,过去医生总是指着抑郁症患者异常活跃或肿大的大脑区域说:“看,你的大脑坏了。”
这种解释把结果当成了原因,而完全忽略了“神经可塑性(neuroplasticity)”。
大脑不是一块出厂就定型的硬件,它会根据一个人的经历、环境和长期状态不断调整自己。你的生活经历会改变你的大脑结构,而你的大脑也会反过来影响你的感受和行为。大脑的改变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抑郁症患者的大脑之所以变成那样,是因为他们正在经历孤独、创伤或毫无意义的工作。
当外界的痛苦(如失业、离婚)促使大脑做出抑郁的改变后,大脑可能会认为“这将是未来的常态”,从而修剪掉感受快乐的突触,强化恐惧的突触。这会导致抑郁形成自己的惯性,即使外界的痛苦消失了,人也可能暂时被困在抑郁状态中。
生理学永远是与心理学平行的,你的大脑只是在诚实地反映你所承受的痛苦。
为什么抑郁症会在家族中遗传?
如果抑郁症不是单纯的大脑故障,那么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为什么抑郁症会在家族中反复出现?
这本书的作者Hari一直以为自己的抑郁症是遗传的,因为他的母亲和祖母都有严重的抑郁史。那么,基因到底有多大影响?
科学研究确实发现,基因会增加一个人患抑郁症的概率。通过比较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研究者估计,抑郁症的遗传率大约为37%,严重焦虑症的遗传率约为30%到40%。
作为比较,人类身高的遗传率接近90%。一个人的身高,很大程度上可以由基因解释。但抑郁症不同,它更像是一种基因与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遗传学家Avshalom Caspi进行了一项持续25年的经典研究。他发现,一种名为5-HTT的基因变体,与抑郁风险确实存在关联。
但这个基因并不会直接制造抑郁。
研究发现,携带这种基因变体的人,只有在经历严重压力、创伤或长期逆境时,患抑郁症的风险才会明显增加。如果他们生活在稳定、支持性的环境中,他们的抑郁风险与普通人并没有显著差异。
基因不能决定你的命运,它只是让你变得更“敏感”。
Hari用了一个很直观的比喻:有些人天生拥有更容易发胖的体质,但如果把这个人放在没有食物的沙漠里,他依然不会变胖。真正导致肥胖的,是易胖体质和高热量饮食环境的结合。
抑郁症也是如此。基因提供了一种倾向,而长期的孤独、创伤、失去控制感、缺乏意义的生活环境,才是触发这种倾向的重要因素。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那种纯粹因为大脑“无缘无故出故障”而导致的抑郁症,也就是所谓的内源性抑郁?
作者采访了众多顶尖专家,得到的结论是: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也只占抑郁症患者中极小、极小的一部分,有专家说不到1%,有人说最多5%。
即使是双相情感障碍这种具有较强生物学基础的疾病,社会环境依然极大地影响着它的发作频率和深度。
那个独立于人生境遇之外、纯粹因为化学物质“故障”而导致抑郁的情况,几乎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这个社会需要我们相信,抑郁症是你的脑子出了问题?
既然科学证据已经如此清晰,为什么全社会(包括我们自己)仍然如此迷信“抑郁症只是大脑化学物质出了问题”这个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不仅解释了疾病,也解决了很多我们不愿面对的问题。
首先,它帮助我们解释那些看似无法解释的痛苦。
我们经常看到一些人拥有社会认可的一切:稳定的工作、丰厚的收入、亲密关系,甚至别人眼中的成功人生,却依然陷入深度抑郁。
面对这种情况,如果我们相信抑郁只是大脑里的化学物质出了问题,那么一切就变得简单了:这个人的生活没有问题,只是大脑出了故障。
但如果我们承认抑郁可能来自人的生活环境、社会关系和长期缺失的意义,那么我们就必须重新审视一个更困难的问题:
也许那些看起来“完美”的生活,本身就存在某些让人痛苦的地方。
20世纪50年代,美国许多中产阶级家庭主妇拥有当时社会定义的理想人生:漂亮的房子、稳定的婚姻、可爱的孩子。但许多人依然感到空虚、压抑,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不快乐。
告诉她们“你的大脑出了问题”,比承认“把女性关在家里当家庭主妇本身就是一种压迫”要容易得多;前者只需要一颗药片,后者需要重新审视整个社会结构。
这个逻辑再往前走一步,就变成了另一种更善意的动机:逃避污名化。
长期以来,抑郁症患者经常被指责为不够坚强、不够努力,甚至被认为只是想太多。
因此,很多人希望通过强调“抑郁症是一种大脑疾病”来保护患者:如果癌症患者不会因为患癌而被责备,那么抑郁症患者也不应该因为患病而被责备。
但这个善意的谎言,效果可能恰恰相反。心理学家Sheila Mehta做过一个电击实验:当参与者认为受试者的精神问题是“生理疾病”引起的,他们对受试者施加的电击惩罚反而更重。
原因在于,当我们把一个人看作一台“发生故障的机器”,我们也可能更容易认为这个人的行为无法改变、不值得理解。
相反,当我们把抑郁理解为一个人在艰难环境中的正常反应,我们更容易看到这个人的经历,并产生共情。
除此之外,这种解释也让社会避免面对一些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抑郁症主要来自个人大脑,那么解决方案就是个人治疗:吃药、调整神经递质、恢复正常。
但如果越来越多人的痛苦来自孤独、缺乏意义、工作异化、社会关系断裂,那么我们就必须追问: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让如此多人产生了类似的痛苦?
让问题停留在个人的大脑里,远比推动社会变革要简单得多。
当然,精神药物的发展帮助了无数患者,这一点不能否认。问题在于,当“生物医学故事”成为唯一的解释时,我们容易忘记痛苦本身携带的信息。
这种单一的解释可能会让患者觉得自己的大脑是一个坏掉的机器,让他们不断试图消灭自己的情绪,而不是理解这些情绪试图告诉他们什么。
有时候,痛苦不是身体发出的错误信号,而是一个人在面对失去、孤独、压迫和无意义生活时产生的真实反应。
你的痛苦是有充分理由的,你没有疯,你的大脑也没有坏掉。
你的痛苦是对不正常生活的正常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