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就好》
第三章
“喀琅——”一声,百叶窗玻璃应声而裂。
闪过石子的同时,他们凌厉的眼神锁向空荡荡的石子飞来方向——四周空无一人,一切静得诡异。
“……谁扔的?”景行低声嘀咕,两人眉头紧蹙。
随之,他们嘴角微微扬起,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快感。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冷静、默契、充满胜利感。
然后缓缓低下身子,继续做数学题,仿佛刚才的突发事件只是平平无奇。
五分钟后,其他同学和老师仍在议论玻璃为何爆裂,而他们已优雅放下原子笔,轻轻一笑。
他没抬头,原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哎哟,不错哦。”
明峻鼻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笑,那是一种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傲气。
下课铃声响起,他们几人带着食物走到秘密基地吃完,各自随意练习起来。同行的还有老二——黎志胜,一路上,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刚才提到的陈晓柔身上。
秘密基地是武术团被学校排挤后的练习选择。这里的布局像四合院,中间是两个废弃的羽球场,隐蔽性好。景行和志胜也会应师弟们的要求,偶尔在空闲时间在这里集合,分享所学。
景行站在铜柱前,吸气,优雅跨步、旋身,手臂如鞭子般甩出,小臂精准地抽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了外界的嘈杂,只有铜柱传回的阵阵低吟。那不是生涩的金属碰撞,而是一种带着磁性的、富有节奏的“笃——嗡——”声。每一次击打,手臂皮肤与黄铜接触的瞬间,都有一股细密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直冲大脑,像是电流穿过,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杂念。
他越打越快,双手与铜柱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鸣。每一次击打带来的震动不仅仅是痛觉的折磨,更是某种独特的释放。
那种痛感在他心底泛起的快感中变得愈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浸的快感,仿佛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与力量融为一体。哪怕拳缝再次裂开,鲜红的血迹缓缓渗出,也不过是这场酣畅淋漓的磨砺中,带着些许血腥美感的点缀。
他微微眯起眼,专注地感受着每一寸肌肉的力量流动,随着每一次鞭打出去的小臂,他的身体仿佛在与金属碰撞的回响中逐渐觉醒。
每一击带来的震动,都在他的指尖激起阵阵酥麻的快感,那种从深处涌上的畅快让他几乎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在这片宁静的四合院里,他不再是那个被流言所困的“怪咖”,而是一个正在用汗水与痛楚雕刻自己的匠人,冶炼自己的意志。
志胜和明峻则在一旁低声讨论踹退的发力角度和最佳姿势,偶尔模拟动作互相纠正。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训练的快感里,手臂飞快挥动,汗水沿额头滑落。
忽然,他们余光看到动静,于是目光同时扫向不远处,捕捉到清雅和她的闺蜜正静静注视着他们。景行猛地停下动作,手臂悬空,心跳微微加速——多年练就的冷静在此刻也被她们注视的目光轻轻打破。
一个武痴,渔村穷小子,砂纸般的手……这些标签让他和同学格格不入,不但被霸凌排挤,还是人们眼中的“怪咖”,造就了他的自卑。
在她们的注视下,景行忐忑不安的走向她们,眼神深藏惶恐,呼吸深沉。
“我们只是刚好经过,听到声音,好奇就过来看看。我叫林悦榕。认识一下。”她的闺蜜率先开口。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景行强行用理智让自己有序地应付着。先对着悦榕微笑回应,礼貌对视后,柔和的目光就马上情不自禁地投向清雅。
“我们不知道你们会在这里,呵呵。”清雅尴尬地低声说着,视线不经意落在他的手,微湿的衣服。
“嗯,这里是武术团被排挤后的练习地点,所以我们会来这里,没有人,清净。”景行淡淡解释。
“你的手……”清雅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惊讶与关切。
“哦~这个啊,习惯了。”景行随意一笑,眼神温和,仿佛在告诉她——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短暂的静默中,悦榕憋着笑,看着清雅低头的样子和景行深情注视她的神情。
铃声响起,打断了短暂的默契。景行头也不回地送清雅回教室,身后两位兄弟投来鄙视的眼神。他感应到杀意,只是满不在意地向后挥手——此刻,他正感受着满满的幸福,走在她旁边。
回到自己的课室后,同学们低声交谈,偶尔的笑声穿过教室。景行轻轻抬头,看向窗外,辽阔的蓝天白云。
他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
不为什么,只为自己——活一次。
中午铃声骤然响起。
像某种禁令被解除,压抑了一整天的校园在一瞬间炸开。走廊里脚步声、笑声、桌椅拖动声交织成洪流,书包被甩上肩膀,少年少女们朝校门方向奔去,仿佛只要慢一步,就会被这座名为“前途”的牢笼再次锁住。
只有景行,逆着人流而行。像是孤行侠一样的义无反顾,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出了“虽千万人,吾徃矣”的气势。
他穿过喧闹,穿过带着汗味与书墨气的空气,站在清雅教室的后门外,神情镇定得仿佛只是顺路经过,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出卖了他。
清雅抬头的那一瞬间,所有表情管理全部失守——惊讶、无语、还有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在眼底翻涌。
被海风晒成小麦色的少年慢慢走到她身侧,靠在门框上,姿态自然得像这里本该属于他。
第四章
“你也太大胆了吧?”
她半天才挤出这一句,语气里冷意不足,羞恼有余。
闺蜜悦榕早已笑弯了腰。
两人身高相仿,清雅站在教室内略高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只有一米六五的“追求者”,眉心微蹙,像在审视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
那个年代,学生早恋几乎等同被审判,是会被贴标签、被议论、被放大解读的。
“男生要勇敢一点,不是吗?”
景行笑得温和,刻意保持距离,却又毫不掩饰自己刷存在感的企图。那份不加掩饰的坦然,反倒让人难以真正讨厌。
清雅又气又笑,拎起书包往后门走去。她已经考了驾照,有自己的车,那份自立让她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清醒。
景行陪着她们一路走到校门口,悦榕被父母接走,清雅发动汽车,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后远去。
校园很快空下来。
操场边只剩风声。
景行站在风里,等父亲来接。
那风吹得很大,却吹不散他心底的某种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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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忙碌了一整天,正在短暂休息。
景行照例迅速吃饭、洗澡、回房写作业。题目一道一道过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某种节拍器,稳定而克制。
复习结束,他把门反锁。
然后,偷偷练武。
妹妹景岚受不了家中高压的教育方式,申请去寄宿。
哥哥景轩成绩优异,拿着国家奖学金读医,成为渔村的荣耀。亲戚们前后凑钱相助,让她们俩“能走出去的人”走得体面又风光。
彩屏手机,新衣服,新手表。
而景行只有一部黑白屏的诺基亚,偶尔玩玩贪吃蛇,仿佛那单调的像素世界也在提醒他——资源是分层的。
房间角落里放着糖果和饼干,他一边练,一边补充体力。汗水从额角滑落,砸在地板上。
不能输。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我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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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和往常一样骑着三轮车去渔场,把满满一车蚌,大约十包,缓缓拉回家。
只是刚刚好下雨,他心里不由得响起了林宇中的《淋雨中》。
嗅着渔村的特有腥臭味,淋着冰冷的甘露,看着人们全家出动收起咸鱼,虾米和鱿鱼等。
望着不时闪过的闪电,轰隆声滚滚的雷,他心里想着:迟早有一天会被劈死吧?
回到家里,先把一大包的蚌倒在矮桌上。他扎马,扛起时脸已红,扭腰送肩把蚌稳稳地,轻轻的翻过,“可了~可了~”,蚌瞬间充满整个桌子。
母亲叫他去洗澡换衣时,拿着铁瓶盖(皇冠盖)就开始剥蚌取肉。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基本上她敢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就连多年习武的他现在拼尽全力仍然追不上。
蚌壳异常锋利,指尖会被磨破,常用的食指和拇指会被蚌血的酸性侵蚀而少肉,生出老茧,指甲也有病态的改变。他们常常手已经麻痹,蚌血与人血混在一起,腥味在空气里发酵。
收音机里播放着流行歌,小风扇嗡嗡作响。
苍蝇赶了又来。
生活没有诗意,只有一成不变的节奏。
可是,少年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着任贤齐的《天地任逍遥》,心情澎湃。
“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我又没有要做英雄)~有志气高,哪天也骄傲(不要死了才骄傲就好)
就为一个缘字情难了(还真的是),一生想捕,捕不牢(谁叫你捕啊?追啊~)”
心里一边吐槽,一边被歌曲带入,志气在心中稳稳的发酵:终有一天会给父母好的生活,未来是光明的。
夜里十二点,父亲出门工作,景行被叫去睡觉,蚌还剩下桌子上满满的两包。
母亲点着两根蜡烛,驱虫取暖,继续劳作。
烛光晃动下,她浮肿而苍白的脸显得格外疲惫,那种过度劳累带来的失色,让人几乎辨认不出她年轻时的模样。
有几次,路过的人还以为见鬼了,吓得不轻。
凌晨三点。
门“砰”地被推开,景行随之瞬间睁眼。
黑暗中,藤条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如哨响。
母亲情绪失控地挥动着,边哭边打,直到气力耗尽,才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藤条,又看向他。
“我梦到你不睡觉,在玩。”
她的声音发颤。
景行没有回答,母亲梦里失控不是第一次了。
他还在发懵,人是躺着的,本该毫无反抗之力,可身体却自己动了——翻滚、侧闪、缩肩、腾挪,像本能,又像长期训练留下的轨迹。
一下都没被打到,这可以吹一辈子啊~
下一刻,就是欣喜。
“这是肌肉记忆?”
“还是……学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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