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托福(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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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蝼蚁的世界》正式出版那天,是1985年4月17日。
陈晓源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他在日历上画了圈——是因为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槐树开花了。东四十条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一夜间冒出满树的白花,香气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半条街。
他骑车到出版社门口的时候,陈建中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他用了几十年的那支钢笔。
出版社的人把样书拿出来——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是淡黄色的,上面画着一只蚂蚁的剪影,正爬过一道裂开的土地。书名是黑色的字,不大,安安静静地印在封面左下角:蝼蚁的世界。下面是作者的名字:陈建中。三个字,也是黑色的。
陈建中接过书,没有马上翻开。他用手指摸了摸封面。摸了一下。然后才翻开扉页,看看版权页,看看字数——十二万字。他写了几十年,落成了一本手指厚的小书。
他合上书,把它放进布包里,拉好拉链。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建中在老屋的八仙桌上放了三本书。一本给陈晓红——她已经从街道工厂调到了区里的被服厂,当了车间主任,每天要管三十多号人。一本给陈晓源。一本他自己留着的。
陈母坐在旁边,看着那三本书。她不识字,但她拿起一本,翻开,凑近了闻了闻。油墨的味道,新纸的味道。她合上,放回桌上。
“印了多少?”她问。
“三千册。”陈建中说。
“多吗?”
“不多。”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陈晓源把自己那本西厢房,放在桌上。沈桂芳做完饭,洗了手,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本书。她没有拿起来——她怕手上的油沾到封面上。她只是弯着腰,看了很久。
“就是这本书?”她问。
“就是这本。”
“你爸写的。”
“嗯。”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身,回到灶台前,继续炒菜。
陈思飞放学回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书。他放下书包,跑过去,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翻。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爸,里面没有画。”
“没有。”
“全是字?”
“全是字。”
他低头又看了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陈晓源愣了很久:
“那我爷爷怎么让那么多蚂蚁待在书里?”
陈晓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1985年的夏天来得很快。五月一过,北京就热起来了。老屋里闷得像蒸笼,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陈思飞和陈思原穿着背心短裤,蹲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玩弹珠。沈桂芳在院角的水龙头旁边洗衣服,肥皂泡被水冲下去,顺着砖缝流进排水沟里。
陈晓源坐在书桌前批改期末考试的卷子。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他面前的卷子吹得卷起了角。他用手压住,继续批。
有人敲门。
敲门的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别的书,是《蝼蚁的世界》。
"请问——陈建中老先生住这儿吗?"
"在。东厢房。"陈晓源放下红笔,站起来,"你找他?"
年轻人笑了一下,把书翻到扉页:"能帮我签个名吗?"他顿了一下,"不是给我签的——是给我爸签的。他认识陈老。他叫马国梁。"
陈晓源想起来了。马国梁——他父亲在出版社的老朋友,当年帮他看过稿子,提过修改意见。
"你等一下。"他说。他接过书,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爸,有人找。"
陈建中从书桌前抬起头。他接过书,翻到扉页,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他翻到扉页后面,看见了那行印成铅字的献词——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搬家的蚂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递出去。
"你爸身体好吗?"陈建中间。
"好。退休了,每天在公园里下棋。"年轻人把书接过来,小心地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他说当年帮陈老看稿子的时候,就知道这本书能出。"
他拎着信封,站在门口,没有走。
陈晓源看了他一眼:“你还在念书?”
“毕业了。”年轻人说,“去年从北大物理系毕业的。现在在一家研究所工作。”
“做什么?”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说:“准备考托福。”
托福。这个词陈晓源不是第一次听到。上学期学校里就有人在传——物理组的方老师走了以后,去了深圳。但考托福不一样。托福是去美国的。
他没有接话。
“我想出去看看。”年轻人说。他语气很平静,不是在征求意见,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我爸说,这本书里写蚂蚁搬家,搬了几百年。他说蚂蚁搬家不是为了好玩——是因为原来那个地方待不下去了。或者,是因为前面有更好的地方。”
陈晓源看着他。年轻人说完这句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陈晓源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蝼蚁的世界》拿起来,翻到扉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他早就看过无数遍了,但印成铅字以后,看起来不一样了。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像是原来只是写在沙上的字,现在刻在了石头上。
他想起下午那个年轻人。北大物理系毕业,在一个研究所工作。但他要走。他要去的地方比深圳远得多——太平洋另一边。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天已经黑了,但月亮很亮。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北京夏天的夜空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星星。
沈桂芳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思飞今天在学校里画了一幅画。老师让画‘我的家’。他画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个人坐在桌前写字。他说画的是他爷爷。”
陈晓源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
“他还画了一架飞机。”
“飞机?”
“嗯。飞在天上的。他说他长大了想坐飞机去看海。”
陈晓源站在窗前,很久没有说话。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带着夏天的热气和胡同里炒菜的油烟味。沈桂芳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一个月以后,陈晓源在办公室里又听见了“托福”两个字。
这次是英语组的赵老师。赵老师是学校最年轻的老师,去年才从北师大毕业,教高一英语。她课讲得很好,学生都喜欢她。但她最近上课的时候总是走神——讲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再继续。
有人在传:她也在准备托福。
消息是从教务处传出来的——她填了申请,要学校开一份英文的工作证明。校长把证明给了她,什么都没问。
陈晓源在食堂碰见她的时候,她端着饭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要吃不下就别打了。”他说。
赵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停了一会儿,她说:“我男朋友在纽约。他去年走的。走之前说,到了就给我来信。到了以后来过一封,说安顿好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用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我不是去找他。我是想看看——美国是什么样的。值不值得他把什么都扔了。”
她说完,站起来,端起饭盒走了。碗留在桌上,里面的饭还剩大半。她没有把碗带走——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陈晓源看着那只碗。没有动它。
秋天的时候,陈晓源收到了一个信封,没有落款。拆开一看,是一张明信片——不是国内寄的,是美国的。明信片的正面是自由女神像,灰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举着火把。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陈老师:我到纽约了。图书馆里有这本书。你爸的书。放在‘Asian Literature’那一排。我拍了张照片。你爸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高兴。——赵。”
没有署名“赵老师”,就一个“赵”字。也没有地址。
陈晓源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自由女神像手里那支火把。照片拍得不好——天空是灰的,火把因为逆光看不太清楚。但那点火光,模模糊糊的,倒像是真的在烧。
他骑上车,去了东四十条。
老屋的院子里,陈建中坐在槐树下面。他的腿上摊着一本书,是他的《蝼蚁的世界》。他不是在读——他在看封面。他看得那么认真,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才见到的人。
陈母在旁边给月季浇水。她蹲在地上,用水瓢一瓢一瓢地浇,水渗进土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秋天的阳光照在花上,颜色显得格外深。
陈晓源走进来,在父亲旁边坐下。他把明信片递过去。
陈建中接过来,看了看。正面。反面。然后他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他把明信片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按了按。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蓝得不像真的。几片云在慢慢地飘。
“美国也有图书馆。”他说。
“嗯。”
“图书馆里有这本书。”
“嗯。”
陈建中低下头,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装进自己中山装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那一只。
那天下午,陈晓源陪着父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不热。月季花被风吹动的时候,有一朵花瓣落下来,落在泥地上。陈母没有捡。就让它躺在那儿。
陈晓源走的时候,路过胡同口,看见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海报——“托福考试辅导班招生。每周六下午。学费十五元。”
他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
沈桂芳那天晚上告诉他一件事:她在街道办的纸盒厂找到了一份工。糊纸盒,计件,一个纸盒二分钱。她一天能糊两百个。
“四块钱一天。”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月一百多。”
她的手指上贴着胶布。新糊的纸盒的边缘很锋利,一个下午就能把手指划出很多小口子。
陈晓源看着她的手。
“别去了。”
“不累。”
“我说别去了。”
沈桂芳看了他一眼。她没跟他争。她把胶布揭下来,换了一块新的,缠在中指上。然后用牙齿咬断胶布,把断头摁平。
“思飞要交学费了。这个学期的。”
“我有工资。”
“够吗?”
他没有回答。沈桂芳站起来,走到炉子前面,把水壶坐上。
“你爸的书印了三千册。”她说,背对着他。“出版社给了多少稿费?”
“几百。”
“几百是多少?”
“八百。”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个冬天,沈桂芳每天去纸盒厂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中午带一个馒头,就着厂里的热水吃。她的手越来越粗糙,手指上的胶布换了一卷又一卷。但她从来没说过累。
陈思飞有一天放学回来,在走廊里看见他妈正在糊纸盒——她把剩下的活带回家了。地上堆着一摞纸板,她蹲在地上,用胶水把纸板的边粘起来,折好,压平。动作很快,很熟练。
他站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
“妈。我帮你。”
“不用。写作业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他把书包放下,蹲下来,拿起一张纸板。沈桂芳没有拦他。母子俩蹲在走廊里,一个糊纸盒,一个学糊纸盒。天很快就黑了,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陈晓源下班回来,看见走廊里两个人影,蹲在地上。走近了才看清——沈桂芳和陈思飞,面前堆着一摞糊好的纸盒。
他站在走廊入口,没有走过去。
沈桂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他学得很快。”
陈晓源看着儿子手里的纸盒——糊得很整齐,边角对齐了,胶水没有溢出来。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第一次糊纸盒,糊得比他母亲差不了多少。
“吃饭吧。”他说。
饭桌上,陈思飞吃得很快。吃完了一碗,又添了半碗。他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
“爸,我长大了想造飞机。”
陈晓源抬起头。
“不是画飞机。是造。真的飞机。”
“为什么?”
“因为——”陈思飞想了想,“因为坐飞机可以去很远的地方。”
“你去很远的地方干什么?”
“看一下爷爷书里写的那些蚂蚁,是不是还在别的地方搬家。”
陈晓源没有回答。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很。
沈桂芳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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