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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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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架是在保护关系,还是把关系钉成标本?

I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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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的边界保护来访者,也切割关系的其他可能。当一段关系曾经不对等,它是否必须永远被固定在原来的形状里?这是一篇关于职业化亲密、权力历史与关系演化伦理的随笔。

现代心理咨询是一种长期依靠边界维持的关系。边界首先保护来访者:它通过付费、固定的时间与空间等设置,约束咨询师如何使用其位置带来的权力,防止一种本就不对称的关系进一步变成索取、占有和伤害。可是,人和人的感情是流动的。如果两个人无论相遇多久,那些在关系中不断生长却不可鸣说的感情,都只能永远坐在咨询室里,活在一种被命名为“治疗”的关系中,那么这段关系里的人是自由的吗?

我所说的自由,是一个人在人的边界里,仍然能够作为人出现的自由。它不预先属于善或恶,也不意味着任何欲望都必须成为行动;它只是让感情在被判断、解释和职业化以前,先被承认为人的发生。

我并不是在问“心理咨询有没有用”,也不只是问某一条边界是否太严格。我关心的是一个更根本的位置:心理治疗这种职业形式,对进入咨询关系的生命做了什么?

框架不只约束关系,它也生产关系

我们常常把边界理解成一种外在的伦理技术,仿佛关系先自然地发生,然后被一个所谓的“专业框架”包裹起来。只要边界使用得足够好,关系中的问题就能够得到解决。

但咨询室里的框架并不是套在关系外面的盒子。谁付费,谁暴露更多,谁的私人生活保持不可见;谁拥有专业语言去解释正在发生什么,谁决定时间何时开始、何时结束;谁写下记录,谁能够把一种感受命名为“移情”或“反移情”——这些并不是关系发生之后才出现的限制。它从一开始就在塑造关系本身。

问题中的边界当然重要,但它不是问题的最底层。更底层的是人如何理解边界、赋予边界什么位置,又是否让边界从保护关系的工具,变成定义关系本身的权力。既然这段感情从诞生之初便由制度结构参与塑造,我们还能不能分清,哪些感情来自两个人的相遇,哪些感情来自他们被安排进入的位置?也许这两者从来无法被彻底分开。

这不是一段普通关系被搬进咨询室以后受到了一些限制。它从出生开始,就是一种被不对称的角色、时间、金钱、知识和伦理共同塑造的特殊关系物种。

当一个人的人性被职业化

这种关系形式不只塑造来访者,也塑造咨询师。

一个长期从事心理治疗的人,会反复经历一种极其特殊的亲密:别人把自己的梦、欲望、羞耻、身体、家庭、爱、恨和依恋带到Ta面前,Ta会被触动,会形成感情,也会在关系中受伤。但Ta被要求把绝大多数自然的人际动作,再经过一层专业性的反思。

在日常关系中,一个人想拥抱对方,至少可以直接面对“要不要拥抱”这个问题;想解释自己,可以解释;被误解时或许能够生气辩解;喜欢一个人时会分享自己;受伤时可能退出。咨询师却必须先问:我此刻想抱、想退、想解释、想留下的冲动,对这份工作意味着什么?在我的知识体系里,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症状”?我该怎么当好一个“白板”……

真正特殊的也许不只是咨询师不能立即行动,而是Ta连理解自身感情的方式都被职业重新组织了。Ta不能只问“我爱不爱、痛不痛”,还必须问:“这份爱与痛在治疗中具有什么功能?”

Ta的爱不能只作为爱出现,必须同时成为反移情的材料;Ta的愤怒不能只是愤怒,需要被分析和督导;Ta的依恋不能自由发展,必须重新放回伦理结构中。

这是一种强烈的自我纪律化。一个人把几十年的职业生命放进这种被制度化的不对称亲密里,Ta会不会逐渐把自己的一部分人性职业化?Ta会不会也被框架塑形、限制,甚至失去某些人与人之间自然流动的自由?

正因为咨询师也真实地进入了关系,Ta所付出的约束才不应被轻描淡写地当成一组职业技术。

最亲密的东西,发生在劳动关系里

付费使这种关系更加奇异。

钱可以保护来访者。来访者付费,因此咨询师不需要从来访者那里索取情感回报,也不能用自己的孤独、需要和欲望占据对方。但与此同时,现代心理治疗把一种可能极其深刻的人际相遇,放进了按小时购买的专业劳动中。

最亲密的东西发生在劳动关系里。时间到了,感情却没有到点;咨询必须结束,关系中的影响却不会随之停止。

这不是一句“专业边界很重要”就能够消解的悖论。

一个关系取向的咨询师,一生可能遇见几十个、几百个真正影响过自己的人。Ta不断进入别人的生命,又不断练习不占据那里;不断被托付感情,又必须消化这些感情;不断产生连接,却只能将连接转换为工作、反思、督导和终止。

那么,Ta应该怎样理解自己这一生?Ta是否能够把这些关系承认为自己生命历史的一部分?还是只能说,那些都是Ta的工作?

如果全部称为工作,未免太残酷,因为Ta明明也是关系中的一个人。如果全部称为私人感情,又会遮蔽这段关系真实存在的权力差。心理治疗由此创造了一种现代社会里十分特殊的关系:它既不是普通的私人关系,也不是纯粹的技术服务。它是真实的人际关系,却被一套伦理制度永久改变了形状。

边界既是保护,也是对可能性的切割

咨询边界当然是一种保护。但它同时也包含一种对可能性的切割。

为了防止权力差被利用,框架必须禁止一些在普通人际关系中可能自然发生的事:双方对等地认识彼此,自由交换,即时回应,身体接触,共同生活,以及关系角色随时间自然变化。它主动放弃这些可能性,因为这种放弃能够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这些可能性当然不具有相同的伦理重量,我也不是在要求将它们全部重新开放。但伦理不能因为其中一些显然危险,就拒绝讨论其他形式的变化。

任何伦理选择都意味着损失。成熟的咨询伦理不应假装这种保护没有代价,也不应把所有未被允许的可能性都描述成病理或危险。它必须承认:有些东西确实被牺牲了。

否则,我们无法解释为什么终止会疼,为什么咨询师也会哀悼,为什么一些治疗关系在几十年后仍然对双方具有意义。被框架禁止的可能性,并不会因此从人的情感中消失。

如果框架的意思是:我们暂时牺牲关系中的一部分自由,使处于更脆弱位置的人能够重新获得主体性——那么这种限制具有清晰的伦理正当性。

但如果框架进一步宣称:因为这段关系曾经是不对等的,所以它永远只能以同一种形式存在;任何角色变化本身都应被视为危险——边界便可能不再只是在保护具体的人,而是在保护心理治疗这个制度对关系的定义权。

谁拥有命名关系的权力?

一段关系究竟是什么,应该由谁决定?

如果两个成年人经过多年相遇,都认为这段关系对自己产生了超出“治疗技术”的意义,而职业伦理仍然拥有最终的命名权,宣布它“本质上仍然只是治疗关系”,那么专业权力所做的就不再只是防止伤害。它也开始垄断关系的意义。

但反过来,我们也不能天真地说:既然感情是真的,就让它自由发展。

权力拥有历史。一个人曾经知道另一个人最脆弱的秘密,曾经拥有解释权,曾经在对方高度依赖时承担重要位置;这些事实不会因为治疗结束而自动清零。关系不会在终止的那一天突然变成两个陌生、对等的成年人之间的普通关系。

困难的伦理既不是永远冻结,也不是假装权力差已经消失,让一切自由流动。

我们需要寻找的,也许不是一套允许或禁止关系变化的新规则,而是一种关系演化伦理:它承认咨询师与来访者都是情感主体,承认关系具有历史,允许关系的意义和形式发生变化,同时不抹去它曾经存在的不对称。

它不因感情真实便取消权力,也不因权力曾经存在便取消时间。

边界伦理主要回答“此刻什么不能发生”;关系演化伦理还必须回答:时间过去以后,什么已经改变,什么仍然没有改变?这要求伦理不再只负责划线,也要能够理解时间;不再只判断某种行为是否越界,也要判断一段关系中的主体性、依赖、权力和责任是否真正发生了变化。过去不能被取消;但过去也未必拥有永久冻结未来的权力。

关系是否拥有变化的权利?

框架究竟是在保护关系的生命,还是会把关系钉成一个不能变化的标本?

它也许永远同时在做两件事:它使一种关系成为可能,也杀死了这段关系的其他可能性。

我们愿意为了保护什么,牺牲哪些关系可能?这种牺牲应当持续多久?谁拥有决定它的权力?当保护本身开始阻碍生命变化时,我们有没有语言重新讨论它?

一种只强调流动的伦理,可能掩盖权力和伤害;一种只强调稳定的伦理,也可能把人永远固定在曾经的角色里。前者假装历史不存在,后者则假装时间不应发生。

我认为,心理咨询若要继续发展,也许必须面对这一点:边界不仅关乎安全,也关乎人能够成为什么;伦理不仅要防止关系伤人,也要回答关系是否拥有变化的权利。

因为关系不是被保存得越完整,就越有生命。标本也可以被完整地保存在展厅里,供人观赏与研究。

而真正的生命会留下历史,也会改变形状。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