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部:血色黎明 | 第4章:1937·南京沦陷
时间:1937年8月-12月 地点:南京→上海→南京
陈建中在南京安顿下来后,被分到中央大学旁听课程。 晚上没有课的时候,他就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点一盏煤油灯,写信给还在沦陷区的母亲。 但有时候不写信。 他坐在灯下发呆——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一件事。 他的祖父陈醒之,在1911年辛亥革命那一年,曾经去过一次武昌。 那时候陈建中的父亲陈怀南才十六岁,跟着父亲一起去。 祖父在上海的报馆做翻译,没参加革命——他只是在革命爆发之后,带着儿子去"看看"。 陈建中从来没见过祖父。 但他听过太多关于祖父的故事。 祖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让全家都很费解的话: "旧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火的时代。" 那时候陈家还有一套曾祖父留下的旧官服。 父亲在1911年之后,把那套官服烧了——当着全家人的面,在后院的火盆里。 陈建中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的南京城一片漆黑——战时的灯火管制,整座城市沉在黑暗里。 但他隐约觉得,窗外的黑暗和老家的后院、和1911年的那盆火,是连在一起的。
而此时此刻,上海。
卢沟桥的枪声,一个月后就烧到了上海。 淞沪会战爆发了。 中国军队把最精锐的部队全部押进了上海,把日军从"由北向南"的进攻路线强行拖成"由东向西",打破日军"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 陈怀仁的空军中队被调到上海参战。 那是中国空军的最后辉煌时刻——霍克III战斗机、苏制伊-15、伊-16,还有几架老掉牙的柯蒂斯鹰式。 总共不到三百架飞机,面对的是日本海军的近千架舰载机。 起飞前,陈怀仁在座舱里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有一张照片——哥俩在黄埔的合影。 陈怀南穿着军装,笔直地站在那里。 他已经死了十年了。 "哥,你在天上看好了。" 他拉起飞机的操纵杆。 霍克III的引擎发出一阵吃力的嘶鸣,然后以不到三百公里的时速,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 上海在他脚下燃烧。 闸北的街道上,中国士兵在巷战。 罗店的阵地上,尸体堆成了一堵墙。 苏州河里漂着的,是撤不下来的人和炮。 他在天上飞了三个架次。 第一次:击落一架日军侦察机。 第二次:被三架零式围攻,机翼上多了十几个弹孔。 第三次:地面防空火力打漏了他的油管,他滑翔着迫降在一片稻田里。 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不是他的。 是后座观察员的。 弹片打穿了后座的防弹钢板,观察员当场死了。 陈怀仁把观察员的尸体从座舱里拖出来,放在田埂上。 稻田里的水是红色的。 他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看着上海的烟尘弥漫到半空中。
他从稻田里爬出来后,在公路上拦到一辆往南京撤退的军车。 车厢里挤满了伤兵和掉队的士兵,没有人说话。 车开了十几个小时,沿途全是往西撤的人流。 到南京的时候,他的中队已经不存在了。 他下了车,站在中山门外的公路上,看着满城往西走的百姓,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个方向报到。
他忽然想起黄埔夜话的那个晚上。 "哥。你说革命是一把火,烧掉旧世界,也烧出新世界。" "可你看——这把火烧了这么久。旧世界没烧干净,新世界也没烧出来。烧掉的,全是人。" 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中国军队伤亡三十万。 陈怀仁在这三个月里第一次近距离闻到了人肉烧焦的味道——不是从天上,是从地面飘上来的。 座舱盖关不严,那股味道钻进鼻子,怎么都散不掉。
南京。1937年12月。
日军进城后的南京。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 陈怀仁在混乱中没能随部队撤出,被困在城内。 他躲在一间废弃的民房里,透过门缝看到了他一生中最恐怖的画面。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 他还有六发子弹。 他可以冲出去,打死几个日本兵,然后自己死。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怕死——他还要把城里的消息带出去。 三天后,他混在难民营中逃出南京。 经过挹江门时,他看到了长江边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别过头去。 他站在江边,看着江面上的浮尸,说了一句话: "哥。你说革命之火能改变中国。" "可这个中国……还能被改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