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厚面皮與真情誼〉

群組裏的人，漸漸少了。

有人悄悄離群，有人把通知調成靜音，有人索性把群組丟到一邊，完全不看。亞泰心裏清楚，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介意。

問候照發，圖片照上，日日如是，風雨不改。

旁人看著，說他厚面皮，說得一點不錯——那份厚度，厚過犀牛皮，刀插不進，針刺不穿。但換個角度看，這份處之泰然，這種對別人眼光毫不在乎的本事，說是EQ高，倒也不是沒有道理。村姑有時想，這個男人，若是把這份厚臉皮用在正途上，不知能成就多少事。

可惜，他沒有。

亞妮那邊，雖然簽了新的傭工合約，留下來繼續在大果家做事，但一切都變了。

被亞泰老點一事，讓她心裏留下了一道傷。偏偏屋漏兼逢連夜雨，遠在家鄉的老父在這段日子裏病逝，她身在異鄉，合約在身，趕不回去，連最後一面也沒能見到。那份遺憾，壓在心底，沉甸甸的，無從排解。

大果家的家務，亞妮照樣做得妥妥當當，一絲不苟，這是她的本分，她沒有鬆懈。但臉上那份自然流露的笑容，那股待人接物的熱情，已經完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從前見人笑臉迎人的亞妮，如今只是靜靜地做事，不多說，不多問。

她意興闌珊，心已不在這裏了。

決定也在心裏悄悄定下——合約完了，便回家鄉去，這一次，不再回來。

亞泰每年秋天回港，雖然半年在英國，半年在香港，但秋冬的香港，天氣涼快，比夏天舒服得多，正是四處走動的好時節。他想到阿陽夫婦，便相約他們，每年秋天一同回鄉祭祖，順道在港多待一段時間，聚一聚，熱鬧熱鬧。

阿明滿心歡喜，一口答應。

此後，每年秋天，村中都有這樣一幕——亞泰和阿明夫婦相聚，飲茶，食飯，圍爐吃盆菜，去祠堂祭祖，有時更相約北上旅遊，幾個人說說笑笑，把一年的思念和近況，在這幾個星期裏說個夠。

May篤信佛學，慈悲為懷，那份善心，在她臉上也能看得到，她倆夫妻就連一隻螞蟻也不忍傷害，她的虔誠由此可見一斑。她參與的佛會若有大慶典在國內舉行，她也會獨自前往，虔誠參拜，從不間斷。在妻子的薰陶下，阿陽也漸漸學到了不少，心境越來越平和，處事越來越從容。

阿明本身就是個不介意付出的人。朋友有任何需要，只要在他能力範圍之內，他必定出手幫忙，從不計較。他還經常對村中叔伯兄弟說，你們有空，就到我國外的家來住住，我開車帶你們四處去玩——說的時候，眼神真誠，笑容坦然，不是客套，是真心話。

亞泰對May那份篤信佛學的虔誠心，極為欣賞，對阿明夫婦也特別投緣，三人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默契。

有一年，阿明夫婦已回到自己國外的家，亞泰和幾個朋友訂了郵輪遊，航線會途經阿明所在的地方。亞泰在群組裏問阿明要了地址，說要登門拜訪。

阿明二話不說，歡迎之至。

郵輪靠岸那天，堂叔姪在異鄉相遇，一起吃了一頓飯，說說笑笑，拍了一堆照片。亞泰當然第一時間把照片發到群組裏，配上幾句話，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群組裏回覆的人不多，但這一次，村姑看著那幾張照片，倒是真心替他們高興了一下。

曹操都有知心友，關公都有對頭人。

亞泰這個人，借錢不還，佔盡便宜，對愛美不忠，對亞妮老點，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村姑一字一句記得清清楚楚。但在阿明夫婦面前，他卻是另一個樣子——真心相待，年年相約，郵輪途經也要特地登門，這份情，說虛偽，倒也說不上。

人，從來不是只有一面的。

亞泰也不例外。

只是那些被他虧待過的人，未必有機會，看到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