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去救災的藍天救援隊,會被通報?
「任何社會組織一旦形成獨立的資訊來源與組織能力,便天然具有政治意義。」
——漢娜・鄂蘭《極權主義的起源》
前兩天,三支藍天救援隊因為「未經允許跨區域參與救援」「擅自拍攝並上傳現場影片」被通報的事,在網路上引起了不小爭議。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憤怒。人家自己貼油費、貼時間、貼裝備去幫忙救災,最後居然還要挨處分?
但我看到那個通報以後,第一反應卻是:這個味兒,我太熟了。
因為很多外人其實並不了解藍天救援隊。大部分人的理解,還停留在「民間公益組織」「志工」「做好事」這個層面。但如果你稍微去查一下公開資料,就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藍天救援隊」其實根本不是一個組織。準確地說,它是很多個組織、很多條路線、很多種不同來源的救援隊伍,共同使用了「藍天」這個名字而已。
很多人直到鄭州那場大水以後,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當時網上出現了非常嚴重的「藍天品牌之爭」,很多人都看懵了:大家穿一樣的衣服,都叫藍天,怎麼互相之間還吵起來了?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所謂「藍天總隊」和下面各地的藍天救援隊,並不是很多人想像中的那種上下級垂直關係,它更像是一套品牌授權體系。
而且很多人現在已經忘了,公開資料裡最早關於藍天的表述,本來是「張勇等十幾人共同創建」。也就是說,藍天最開始並不是一個單人神話,而是一群長期玩戶外、玩探洞、做山野救援的人共同形成的東西。但後來,隨著北京紅十字藍天體系逐漸形成、品牌授權體系建立、媒體敘事集中,整個公開敘事開始越來越壓縮成「遠山創立藍天」這一條線。很多早期人物、地方路線和民間來源,則慢慢從公眾視野裡消失了。
與此同時,《阜陽公約》開始出現。公開資料裡能查到,《阜陽公約》本質上其實就是圍繞「藍天」這個品牌、授權、督導、管理結構形成的一套體系。北京方面掌握「藍天救援」這個名字和授權,各地隊伍則納入所謂品牌督導體系。真正有意思的,是《阜陽公約》形成時公開採訪裡提到的一個細節:當時有隊伍指出,原本大家只是兄弟聯盟關係,結果文本裡卻突然開始出現「直屬管理」「督導體系」這種東西,所以現場就有隊伍拒絕簽字。
後來公開資料又顯示:青島藍天拒絕簽署《阜陽公約》;重慶藍天、阜陽藍天後來又公開退出。也就是說,很多今天仍然掛著「藍天救援隊」名字的隊伍,其實跟北京紅十字藍天那條體系,並不是一回事。很多人後來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藍天」並不是一個組織,而是一堆平行救援隊伍、品牌授權關係和不同路線共同使用的一個名字。
而這裡面有一個人其實特別重要,就是阜陽藍天的「老仔」曹春雨。公開資料裡,這個人原本是做企業的,後來在玉樹地震期間帶著自己的設備和人去參與救援,回阜陽後建立了當地民間救援隊。後來他長期免費參與水上救援和打撈,公開報導裡甚至提到累計打撈遇難者近千具,而且公開反對「挾屍要價」這種事。但老仔真正厲害的地方,其實並不只是這些,而是他會從現場問題裡逼出工具。公開資料裡能查到,他後來發明了「老仔鉤」系列水上打撈工具,以及用於狹窄豎井空間救援的「老仔豎井救援提升器」。這些名字聽起來甚至有點土,但很多真正做救援的人都知道,這些東西是被大量現場反覆驗證過的高效工具。尤其那個豎井救援提升器,因為在狹窄垂直空間裡效率極高,據說後來很多地方消防系統都開始配備類似裝備。
而這其實才是藍天後來真正分裂的根源。
一條路線認為:救援首先是現場能力、經驗、行動、技術、風險,以及彼此之間的信任。另一條路線則越來越強調:品牌、授權、管理、紀律、宣傳、統一。而且後面這條路線,又越來越深地和官方體系綁定在一起。
公開資料顯示,北京藍天最早登記時,名字就叫「北京紅十字藍天救援隊」。後來媒體又報導過,張勇(遠山)曾與紅會存在「政府購買社會組織崗位」相關合作關係。與此同時,這些年藍天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大型賽事保障、地方應急演練、疫情消殺、政府協作行動裡。武漢封城時期,藍天參與街頭消殺、物資調運,這些公開報導現在都還查得到。而且很多地方真正有資格參與政府公益服務採購、應急協作採購的組織,其實長期就那麼幾個,很多地方甚至長期只有兩個:紅會,藍天。
而更加荒誕的是:另一方面,藍天又始終在強調自己的「公益性」。很多公開採訪裡都提到:隊員沒有工資;自己買裝備;自己貼油費;自己承擔風險。甚至很多普通隊員,連制服都是自己掏錢買的。於是你就會看到一種特別荒誕的結構:一邊是自費、志願、公益、民間;另一邊則是政府採購、統一發布、行政協作、官方體系。
而且這些年你去看很多地方藍天救援隊的公開介紹,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不少隊伍已經不只是「某某藍天救援隊」,而是公開設有黨支部,有的甚至已經升格為黨委。也就是說,不管它們早年屬於哪條路線,只要還在中國這個社會組織體系裡長期運轉,最後大概率都會被納入「黨建引領」和基層治理這套語言裡。
你自費救援,你自己請假救援,你花自己的時間精力去救援,這些事,黨甚至不會多看你一眼,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
但是黨就是要管你。
至於黨管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大家都懂的。
而且不只是藍天。這些年中國很多公益組織,其實都在發生同樣的變化。包括那個特別有中國特色的東西:「公益時長」。
前些年很多地方開始推各種志願服務APP,簽到、簽退、累計公益時長,甚至還能兌換東西。後來網上又不斷爆出「代刷公益時長」「掛機刷時長」之類的新聞。與此同時,大量體制內人員開始進入各種公益組織。我不是說體制內人員進入藍天就不做事。事實上,裡面確實有很多真正幹活的人。但問題在於:一旦公益開始變成可統計、可累計、可評優、可展示,它的氣味就會開始變化。
而更有意思的是,隨著這種官方化越來越深,藍天內部也開始越來越強調:統一發布、統一宣傳、禁止私自拍照、專人錄影、統一口徑。很多人會覺得這是形式主義,但其實不是。因為中國這些年真正越來越敏感的,從來不是「民間救援」本身。藍天現在實際上已經很大程度被官方吸納、改造和控制了。真正不能被允許的,其實是:一個既有行動能力、又有獨立資訊能力、但還不在行政體系裡的民間組織。尤其是這種組織還擁有跨區域動員能力、無線電系統、無人機、統一制服、現場進入能力、社會公信力,那它在某種意義上,就已經不僅僅是「公益組織」了。
所以這一次那三支藍天救援隊真正的問題,恐怕也根本不是什麼「跨區救援」。因為藍天原本的邏輯,本來就是周邊隊伍互相支援。隊長之間互相認識,隊伍之間有調度、有協調、有值班體系。一個地方出事,附近隊伍過去幫忙,本來就是常態。真正敏感的,其實是:他們拍了照,發了網。也就是說,他們形成了一套不經過統一口徑的現場資訊。
很多年前,我在某個大型救援現場,親眼見過一個年輕警察被反銬著雙手跪在地上。我當時還問旁邊的人:「犯什麼事了?」後來才知道,只是因為他未經允許,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現場照片。我當時其實特別納悶。一個救援現場的照片而已,至於把人反銬著跪在那裡嗎?這裡面到底有什麼機密?
後來才慢慢知道。
真正敏感的,從來不是照片本身。
而是:
如果你發布的現場事實,和官方之後準備發布的「現場事實」,不是同一個現場事實,那怎麼辦?
那你就只能被雙手反銬著,跪在那裡。
而這,其實才是整件事真正的核心。
你後來會發現,很多大型搶險救援的新聞圖片裡,明明能看到穿著藍天救援隊衣服的人,但新聞通報和報導正文裡卻根本不提他們。
很多人以為,這只是宣傳角度不同。
其實這只是:
有些藍天是能被報導的,
有些藍天只是「湊巧」出現在照片裡。
但說到這裡,我還是得說一句。我並不願意把藍天簡單寫成一個「壞掉的組織」。因為那個牌子下面,確實一直有人在認真做事。真正半夜接電話的人;真正自己貼油費的人;真正進山的人;真正下河的人;真正泡在泥水裡的人;真正去找失蹤者的人。這些人一直都在。
也正因為如此,我其實一直不太願意碰藍天這個話題。因為我知道,一旦這種事寫偏了,最後最容易被傷到的,反而是這些真正幹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