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eginning of 2026

法國浪漫主義畫家德拉克羅瓦 （Eugene Delacroix） 會經說過，沒有被記錄下來的一天就如同不存在。寫日記就是為了完成這項任務。早期部落格文化的元素試圖更新日記的形式，使之適用於網路世界，但那個時刻如今已遠去。社群媒體跟 Web2.0 時代的部落格文章不同，已經跳脫了日記的摘要階段，拼命要跟上即時訊息的世界。例如，Instagram 限時動態會喚起人們對一連串事件的眷戀感，然後在一天結束時消失，就像一種復仇行動，一種對逝去的舊情懷的諷刺。儲存會讓痛苦變得長久。最好忘掉它，繼續前行。

p.207《困在社群平台上》第六章〈被設計出來的悲傷〉

本來想直接發在 IG 和 FB，但想想有點搞笑，畢竟 Geert Lovink 這趟是因為《困在社群平台上》繁體中文版宣傳而來到台灣，而且他本人也完全不用這些社群平台，我看我還是寫網誌好了（死語復興）。

關於 Geert 這位超級 OG，大概是快 10 年前剛開始讀碩班時聽到的名字。那時候我雖然是念策展的 program，但同時在網路社會研究所打工。剛好 ilya 在開了一門軟體研究相關的課，再加上後來協助研究所處理不少研討會跟黑客松的工作，讓我有機會比較密集地接觸 software studies、network culture 以及相關的 critical theory。從那時開始，我偶爾會不定期去逛 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 (INC) 的網站，看看他們最近在做什麼樣有趣的計畫。

英文版《Stuck on the Platform》2022 年出版後，柏偉說來數位藝術基金會的 YT 節目藝術松導讀這本吧。讓作者本人看了我導讀的影片，恥度超高，但還是很開心這本書現在有了繁體中文版，而中文版新增的副標「一位資深鄉民的數位生活箴言」，對台灣讀者來說應該更容易產生共鳴。書內章節的安排也和英文版不完全相同，除了結構調整之外，也收錄了一些新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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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能和 Geert 碰上面，主要是策展人黃祥昀（也是《困在社群平台上》的推薦人之一）發起了一個聚會。那個下午我們分享了過去的實踐經驗，不論是策展、出版，或其他創作計畫，也一起玩了桌遊《Game Changer: The Game》，玩家分成共域主義（Commonism）與資本主義兩個陣營，針對居住正義、網路基礎建設、公共參與等議題，以辯論攻防作為佔領地盤的機制，同時在遊戲推進的過程中，闡釋這些議題經常調度的各種 buzzword，觀眾則負責扮演一般民眾，投票表示自己對於兩方論點的買單程度。

不論在活動中還是會後的私下交流，Geert 就像我從一些前輩口中聽過的形容那樣：非常有活力、行動派。作為研究網絡文化的 OG，也很樂於與年輕人合作，真的是一個心態年輕的阿伯。我們聊到他在 90 年代、在去澳洲念博士之前就曾來過台灣，他人生中自己擁有的前兩台電腦，都是台灣製造的，其中一台是 Acer。啊確實應該是在台灣組裝，我當下想到 Island Tinker。

在移動的 Uber 上（對，轉場要去吃飯我們還是叫了 Uber），我忍不住問了一直很好奇的問題，主持 INC 二十幾年、長期維持高度產出的狀態，他是什麼時候很確定要把這件事當成一輩子的志業？他說大概是 27 歲那年，經歷了強烈的「危機」，沒工作，但那時也已經不再是小屁孩（他 20 代初期在阿姆斯特丹搞佔屋運動，20 代末期跑去住在圍牆倒塌前的西柏林）。他跟家裡的人說，他要成為一個「media theorist」——就算根本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

談到研究與寫作的位置，他一直說自己始終和主流學術圈保持著距離。除了相對年紀比較大才去讀博，大部分的寫作可能也不太管升等那一套規則。他透過 INC 以及圍繞著它的整個社群一直關注著不同階段的 network culture，又或者應該說，創造並推動著這個文化。

但近年大家常說「網路已死」，在《困在社群平台上》中也可以讀到相關的討論，現在，西元 2026 年，無論在學術研究、科技產業甚至文化圈，該說「AI 正在吃掉全世界」嗎？或至少客觀來說研究經費、資源與制度性的關注全部都集中在 AI 上。在這樣的狀態下，談網路／網絡文化，顯得好像有點老派、甚至不那麼主流。當然「死」有很多不同層次的詮釋，阿伯也對這個現況有點無言，murmur 說網路文化還有很多還沒被書寫跟研究的主題欸！INC 在今年預計會有大幅度的組織轉型，但是他堅持會繼續運轉下去。

他在台灣的最後一天，邀請他來我們工作室坐坐，肆無忌憚地跟阿伯報告了去年做的展覽《露餡的總是手》，獲得一長串延伸閱讀書目、關鍵字與要我繼續發展下去的鼓勵。當然還把阿伯帶去附近的鬧咖啡跟清真牛肉麵店（當然要吃黃色招牌那家！），臨走前，Geert 問我對今年有什麼感覺？我愣了一下，現在才一月耶「對啊，你覺得，馬年會是一個怎樣的一年？」

Well, promising but…… 在隱微緊張的局勢下過我們的日常生活，煩惱不穩定的收入、一直被漲的房租、台北的爛天氣。我開玩笑說，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是他最後一次來台灣。畢竟，我們總是聽到各種關於 2027、關於戰爭說法，政府也發了一本小橘書，指引公民們危機來時該如何應對。即便如此，我們還是過著日子，還是在有限的條件下，嘗試做出一些改變與突破。

由衷希望這不是我們最後一次碰面，無論無何，實體空間交流的觸動與效益還是遠大過線上，經歷過 Covid 我們受夠了線上會議（詳閱《Stuck on the Platform》英文版第一章），而且像阿伯這樣的大忙人，傳訊息或 email 給他大概只會淹沒在一堆紅點點通知之中。

「保持聯絡，看看我們可以來一起做點什麼。」也許阿伯只是客套，但如果不做點什麼，就什麼都不會發生吧。感謝《困在社群平台上》相關出版與社群活動的組織者，促成 Geert 這趟來訪以及一切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