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甲球迷日志(十三)
几瓶雪利酒见底后,餐馆里那种粘稠的敌意终于被酒精稀释成了某种虚无的瘫软。
马蒂摇晃着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表,离回巴塞罗那的红眼航班只剩不到两小时。他那张原本冷峻的加泰罗尼亚脸孔此刻泛着暗红,像个刚丢了阵地的逃兵。他拎起那件沾满啤酒渍的外套,临走前用力按了按何塞的肩膀——那力道不知是告别还是诅咒。何塞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李,我得走了。”马蒂对着李铭安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推开餐馆沉重的木门,消失在马德里潮湿的夜色里。
此时的李铭安也觉得天旋地转,那种伊比利亚火腿的咸腥和酒精在胃里翻江倒海。餐馆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喇叭声,那是玛丽亚。她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冷光灯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像是一道审判。玛丽亚没有熄火,她坐在驾驶位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在伯纳乌“死过一次”的丈夫。
李铭安撑着桌角站起来,看了一眼彻底陷进阴影里的何塞。何塞蜷缩在皮革椅里,那只原本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金属薄荷糖盒不知何时掉在了桌上,盖子半开着,几颗雪白的糖粒散落在暗红色的桌布上,像是一串断掉的项链。这个在税务局长袖善舞的怪兽,此刻看起来竟有一种宿醉后的荒凉。
李铭安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迟钝地划了几次才拨通了林小溪的电话。
“小溪……”李铭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重的酒气,“玛丽亚在外面等我,我走不动了……马蒂去了机场。何塞……何塞醉得像个死人。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把他弄回他那个该死的、高端的富人区公寓去。你知道地址的,就在萨拉曼卡区……”
电话那头的林小溪沉默了一瞬,似乎能听到李铭安这边沉重的喘息声。
“帮个忙,”李铭安看着何塞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自嘲地笑了笑,“别让他死在这么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破馆子里。他还没去诺坎普看戏呢。”
挂断电话,李铭安摇晃着走出餐馆。玛丽亚拉开车门,那一瞬间,马德里凌晨清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他终于闻到了除了血腥味之外的东西。他最后回过头,看见林小溪的车灯已经出现在街角,而何塞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暗处,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刻满法条与仇恨的石像。
林小溪赶到餐馆时,空气里的酒气还没散尽。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半开着的金属糖盒,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几颗散落的薄荷糖像极了某种祭祀后的残余。
他费力地把何塞架起来。此时的何塞已经完全失去了那种挺拔的刻板感,沉重得像一袋装满了陈年卷宗的麻袋。林小溪不得不把何塞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拽住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
“维拉尔巴先生,萨拉曼卡区,我们回家。”林小溪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
车子在空旷得近乎诡异的马德里街道上疾驰。窗外那些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在路灯下飞速倒退,像是剪影戏。何塞坐在副驾驶位上,头无力地抵着车窗,随着车身的震动,额头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没醒,只是在那层薄薄的雾气后面,嘴唇微动,似乎还在嘟囔着“正义”或者某个球星的名字。
林小溪从那个磨损得有点起毛的挎包深处,摸出了那把刻着编号的感应钥匙。他看着那枚冰冷的金属片,手指因长年累月的搬运劳作而有些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还带着便利店纸箱的灰尘。
这把钥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熟悉。在那个遥远的、还没崩塌之前的中国中产家庭里,他也曾出入过这样安静的高级公寓,读过那些关于正义与逻辑的书。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在马德里华人区便利店累得要死的杂工。自从何塞帮助他和几个非法移民的孩子打赢那场官司,他便成了这位大律师“名不副实”的助理。这钥匙不是信任的勋章,而是一个让他随时待命的诅咒,时刻提醒着他在法律的阴影下欠了何塞一个天大的人情——他不仅欠何塞一份自由,更欠他一份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卑微入场券。
感应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萨拉曼卡区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林小溪几乎是半扛半拖地把何塞弄进了玄关。公寓里冷得像个冰窖,连空气都透着一种昂贵的克制。林小溪气喘吁吁地将何塞扔在主卧巨大的灰色床垫上,正准备抽身离开,衣角却被猛地拽住。那只因为常年握笔、翻阅卷宗而指节分明的手,此刻力气大得惊人,像是在深渊边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别走……合同……第十二条……”何塞闭着眼,眉头紧锁,嗓音沙哑。酒精让他混淆了伯纳乌的球场与税务局的战场,即便在梦里,他依然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追杀。
林小溪叹了口气,不得不重新坐回床边。他看着何塞那张因为宿醉而泛起潮红的脸,平日里维拉尔巴律师那种傲慢,此刻竟被一种孩子气的脆弱取代。他拧了一块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何塞额上的冷汗。当毛巾滑过侧脸,何塞下意识地侧过头,将整个脸颊深深地埋进了林小溪温热的掌心里。
那一瞬间,空气彻底凝固了。林小溪感觉到何塞呼吸出的、混合着雪利酒与薄荷香的热气,正滚烫地喷洒在自己的指缝间。他这双本该握着钢笔却在马德里洗过无数个货架的手,此时却被这座城市最显赫的头脑如此依赖地摩挲着。何塞甚至像寻温的兽一般,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林小溪的虎口。
这种不合时宜的暧昧。在这个萨拉曼卡区的深夜,等级、国籍和那场荒诞的球赛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个疲惫灵魂之间那点粘稠的余温。
“薄荷……糖……”何塞又嘟囔了一句,手指在林小溪的衣角边缘无意识地摩挲,指尖偶尔划过林小溪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衬衫,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寒意。
林小溪低头看着他,手并没抽回来,反而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指尖轻轻理了理何塞被汗水打湿的发鬓,随后在那滚烫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糖在呢,维拉尔巴先生。”林小溪的声音极轻,那是他在异乡漂流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温柔。他摸出那个金属盒,塞进何塞手心里。何塞攥紧了糖盒,却依然不肯松开林小溪的另一只手。
林小溪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看着何塞,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还没坏掉的梦。他最终还是在那声缠绵的叹息中一点点抽回了手,指尖在何塞的掌心留恋地划过最后一道痕迹。林小溪在抽离手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卧室侧墙的那排书架。
在那一堆深色的法典和烫金的皮质文献中,他看到了一本记忆里的旧书——那是拉美作家波拉尼奥的《荒野侦探》,1998年的初版。书脊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林小溪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在那个远去的午后,父母还会在周末带他去私人书展,他曾拥有一套一模一样的版本。 他甚至记得那个版本的纸张摩挲起来是什么触感,记得那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香草和霉味混合的香气。那种香气曾是他通往精英阶层的入场券,而现在,同样的香气只存在于这个他只能以“苦逼助理”身份进入的冷清公寓里。
林小溪的手指在那排书架前颤动了一下。他不仅看到了那本波拉尼奥,他还看到了书架边缘那种极简的收口工艺——那曾是他父亲在设计院通宵改图、在饭桌上跟他显摆过的“高级质感”。
如今,他父亲可能正蜷缩在那个二线城市岌岌可危的民宿里,在水镇潮湿的空气里数着今天流水有多少;而他那个曾经满腹诗书、却因为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而彻底失声的母亲,或许正对着空荡荡的客房发呆。这种曾经触手可及的生活,现在成了他必须靠出卖体力、欠下人情才能窥见的幻影。
林小溪最后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床上攥着糖盒的何塞。
他轻声推门而出。门外的走廊回荡着他那双打折帆布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残影上。他依然是那个要回华人区搬货的林小溪,那个跌落了、破碎了、却在萨拉曼卡区的深夜里,比主人更了解这间公寓灵魂的异乡人。
何塞在清晨六点准时睁开了眼。宿醉后的头痛像是一柄生锈的锯子,在他那颗习惯了一刻不停运转的大脑里来回拉扯。他发现自己不仅躺在床上,甚至连鞋都被脱掉了,整齐地摆在床尾。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右手,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紧缩的心脏稍微平复——那盒薄荷糖正稳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他撑起身体,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水。但真正让何塞定住目光的,是那张被林小溪顺手整理过的桌面。那些杂乱的法律卷宗被按照紧急程度重新码放,呈现出一个极其舒适的角度。这种摆放方式,透着一种矜持与专业。何塞记得林小溪说过,他只是个来马德里上语言班的高中毕业生。
何塞看着那叠文件,想起林小溪那双搬运货物时总是带着细小划痕的手。在那双手的背后,是一个本该在顶尖学府读建筑,却因为父母的悲剧而不得不在这座陌生城市、用蹩脚的西语试图活下去的少年。
“林小溪……”
何塞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嗓音沙哑。他想起昨晚在混沌中,似乎有一双带着细小划痕、却异常稳固的手,曾托住过他快要坠落的尊严。
他从糖盒里倒出一粒薄荷糖,任由那股辛辣的凉意在口腔里炸开。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萨拉曼卡区逐渐苏醒的晨雾,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且复杂的弧度。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雇佣的不仅仅是一个苦逼的劳动力,而是一个和他一样,在文明废墟上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幸存者。
他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最终停留在林小溪的号码上,却并没有拨出去。
他发了一条短信,林小溪收到这条短信时,正蹲在便利店阴暗的后厨,徒手拆着一箱冻得硬邦邦的禽肉。冷柜散发出的白雾混合着廉价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眼睛发酸。
手机在兜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他费劲地摘下满是污渍的橡胶手套,用那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红的手,划开了屏幕。
那行关于 Cuenta Ajena 的字眼,在昏暗的后厨里亮得刺眼。
林小溪盯着那几个单词,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他在语言班最枯燥的法律常识课上听过这个词,那是所有在马德里流浪的异乡人梦寐以求的圣经,意味着他不再需要躲避警察巡逻的目光,意味着他可以像个“人”一样,从这一地烂纸箱和冻肉中站起来,重新回到那个有暖气、有逻辑、有波拉尼奥的世界。
但他握着手机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昨晚何塞醉酒后的侧脸,想起了那个萨拉曼卡区公寓里冰冷的收口工艺,也想起了自己那个已经破碎成渣父亲。何塞递过来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道选择题:是继续在泥潭里守着那点可笑的、名为“独立”的自尊饿死,还是彻底走进何塞那个昂贵的、带有掠夺性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沉默地站起来,走到后厨那面沾满油垢的小窗前。窗外是马德里华人区层层叠叠的晾衣杆和喧闹的叫卖声。
他想起了父亲被裁员那天,也曾这样沉默地站在窗前。
半小时后,他用那双洗得发白、指缝里还残留着冷冻库寒气的手,给何塞回了信息:
“谢谢你,维拉尔巴先生。明天下午我会准时到。”
没有多余的感激,甚至冷淡得像是一份公文报备。
下午三点,林小溪背着那个塞满课本的旧书包出现在了律所。他看起来依旧是个清瘦、落魄的高中毕业生,但当他迎上何塞那道深沉且审视的目光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
何塞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那个金属薄荷糖盒。他在观察林小溪——观察这个少年如何掩饰那种“劫后余生”的局促。
“想好了?”何塞开口,嗓音里还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小溪走到桌前,弯下腰,将何塞手边一份被风吹乱的卷宗重新对齐,依然是那个精确到毫米的几何角度。
“想好了,维拉尔巴先生。”林小溪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生出的清醒,“合同第十二条……关于助理的职责,我想我们需要重新定义一下。”
何塞看着那份被对得极准的文件,又看向林小溪那张尚带稚气却已然冷硬的脸,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从糖盒里倒出一粒薄荷糖,却没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了林小溪面前。
“拿着。”何塞命令道。
林小溪接过那粒糖,冰冷的金属触感和辛辣的薄荷味瞬间在两人之间炸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盒薄荷糖不仅属于何塞,也将成为锁住他下半生的锁链。
6月的午后,阳光穿过律师事务所高大的法式窗,投射在红木会议桌上,像是一排冰冷的利刃。
何塞正坐在主位上,对面是一群西装革履的财团代表。他们正摊开一份城市更新计划,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块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那是马德里南郊的一片棚户区,聚居着大量没有合法身份的北非和拉美移民。
“维拉尔巴律师,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财团首席代表语气平和的像是在聊一个可有可无的问题,“下周三之前,必须让那里的三十户‘非法占有者’搬走。水和电我们已经停了,但他们拉起了横幅,还有几个大学生在搞绝学。我们需要你用最快、最合法的手段,让他们彻底消失在那个地块上。”
何塞翻动着卷宗,手指在那些破旧的居住证复印件上滑过。他很清楚,只要他签下那几份驱逐令的法律意见书,警察就会带着盾牌和棍棒冲进那些漏雨的窝棚。
“没问题,”何塞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的金属,“我会以‘非法入侵私产’和‘危害公共安全’的名义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那些所谓的‘自救组织’翻不起浪花。”
他签下了名字,每一个笔画都锋利得能割伤纸张,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异常刺耳。
就在合上钢笔帽的那一瞬间,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拆迁补偿协议,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幻觉:此时此刻,在那片即将被推土机铲平的棚户区里,是不是也正坐着一个像林小溪一样、正在数着临期面包的年轻人?
“维拉尔巴先生?你还好吗?”代表疑惑地看着他。
何塞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他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精英面具,把卷宗推了回去。
“我很好。下午三点,我会让助理把执行方案发到你们邮箱。”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街道上的行人都缩在深色的风衣里,像是一粒粒被城市节奏推着走的砂砾。他想起林小溪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种真实的心悸。
他帮财团清除了阻碍,赚到了足以维持他生活的律师费。但这种感觉,就像是亲手把一个正在溺水的人,重新按回了冰冷的水底。何塞处理完那份驱逐令,走出律所大楼时,空气里那股铁锈和冷雨的味道让他没来由地想干呕。
他开着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漫无目的地巡游。车载音响里放着巴赫,那种精确到冷酷的节奏,此刻听起来像是在模拟推土机履带咬合泥土的声音。他脑子里全是那三十户移民家庭被清空后的废墟,以及那个签在意见书末尾、力透纸背的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清理行动比预想中更冷酷。何塞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像拆卸旧机器一样把窝棚掀翻。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织物的气味。一个怀里抱着漏了气的足球的移民小孩盯着何塞,那眼神空洞得让他想起了站在收银台的男孩。他转过头,避开了那道视线,心里反复念叨着法律条文:非法占有,公共安全。
深夜,马德里的风变得刺骨。何塞把他的车停进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引擎熄火后,车库里静得只能听到排气管冷却时的咔嗒声。
他推开车门,感应灯迟钝地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线下,几个黑影从承重柱后面悄无声息地晃了出来。
那是几个移民青少年,穿着肥大的连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领头的孩子手里掂着一根生锈的铁棍,那是在棚户区随处可见的废料。
“维拉尔巴律师。”领头的孩子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叫出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尖锐。何塞甚至没来得及掏出手机,铁棍就带着风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撞在车门上,玻璃被撞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了下来。这些孩子打得并不专业,但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仇恨。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颤动的闷响。何塞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护着头,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和地面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息。
他的眼镜被打飞了,视线变得模糊。在那混乱的重影中,他突然觉得这些拳头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那个签在意见书末尾的名字上。
“滚回你的豪宅去!”一个孩子狠狠啐了一口,顺手抢走了他掉落在地上的真皮公文包。
他们飞快地消失在出口的阴影里,只剩下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何塞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感应灯由于没有感应到动作,熄灭了。黑暗中,他感到嘴角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下来,咸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没有爬起来,也没有立刻呼救,只是盯着那漆黑的天花板。他想起林小溪说,“反抗是有成本的”。这些孩子付出了成本,他感到疼痛,像拔河时绳子勒进掌心的痛感。这种痛感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清醒——他帮财团把那些人按进水底,现在水底的泥沙反溅了他一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靠在布满灰尘的车轮旁,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听起来像是一场无力的哀鸣。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才找到掉在缝隙里的手机。屏幕碎得像冰裂纹,指尖滑过去时带着细微的刺痛。他没有拨打报警电话,也没有联系律所的合伙人。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拨通了林小溪的号码。
“林……来一下,我家地库。”何塞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胸腔都像被火灼烧过。
二十分钟后,林小溪出现在那道昏暗的光圈里。他穿着那件从特鲁埃诺街淘来打折的连帽衫,手里攥着一个环保袋。看到满脸是血、西装撕裂的何塞,林小溪那张一贯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某种类似惊骇的裂纹。
林小溪没有多问,他架起何塞沉重的身体往外走。在等出租车的间隙,他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拨通了李铭安的电话。
马德里公立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苏打水气味。李铭安赶到时,何塞正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等CT报告,额头打了一块厚厚的补丁,左眼淤青。
林小溪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矿泉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发生了什么?”李铭安呆着一脸不可置信,“那些人是谁?”
何塞抬起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了看李铭安,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林小溪。他突然笑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什么,一点‘职业风险’。”何塞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惫,“一群孩子,大概是想看看我这件西装里流出来的血是不是也是蓝色的。”
“报警了吗?”李铭安问。
“不报了。”何塞接过林小溪递来的水,拧了两次都没拧开。林小溪默默拿回去,拧松了盖子再递给他。何塞喝了一口,冷冷地说道:“我不会追究。他们抢走的那个包里只有几份驱逐令的复印件,和一叠还没来得及入账的支票。追究他们有什么用?把他们送进少管所,然后让他们在里面学会怎么更高效地用铁棍砸人的头?”
他转过头,盯着林小溪那双漆黑的眼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医药费我还是付得起的,这点血也死不了人
李铭安看着他,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林小溪,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何塞今天白天做了什么,也清楚这一顿打背后的逻辑。
“leo,”何塞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当初拉住这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这是一种偿还?”
李铭安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了林小溪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守护的姿态。
林小溪怯懦的地站着。他看着何塞那身毁掉的西装,想起那三十户即将被清空的棚户。在这间明亮的、充满药水味的医院里,他发现这个高高在上的律师,其实和他那些在河边钓鱼等死的同乡没什么区别。 大家都在熬。只是有的人熬在泥潭里,有的人熬在金色的牢笼里。
走吧,小溪。”李铭安低声说。
“材料……”何塞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明天把工签的陈述带过来。我说了,我要亲自改。”
林小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医院的大门感应式地滑开,冷风卷着残叶涌了进来。何塞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对师生远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身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西装,其实比纸还要单薄。
何塞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漂浮着红酒的味道,还有还没散去的跌打药水的辛辣气味。
何塞半躺在人体工学椅上,左眼肿得像个紫色的李子,额头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扎眼。他敲击键盘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肩膀的淤青都会牵动背部的肌肉,让他眼角微微抽搐。
林小溪坐在侧面的小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一段,”何塞停下指尖,指着屏幕上关于林小溪家乡的描述,“不要写‘我很痛苦’。移民局的官员每天要看五百份痛苦。你要写那条河,写你父亲在民宿门口坐到天亮时,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灭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溪,嘴角自嘲地牵动了一下。
“你要让他们看到一种死缓。你要告诉他们,如果你被遣返回去,你就得回到那个连呼吸都带着水泥灰的地方,坐在河边等着变老。他们不关心你的感情,但他们害怕看到一个人的生命力像电池一样慢慢耗尽。这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官僚主义的恐惧。”
林小溪看着屏幕上那些被何塞修改过的、像刀片一样锋利的西班牙语词汇。
“维拉尔巴先生,你为什么要帮我改得这么狠?”林小溪轻声问。
何塞自嘲地笑了一声,端起手边的酒杯喝了一口,被伤口疼得皱起了眉。
“因为我今天下午刚亲手把三十个像你这样的人送进这种死缓里。”何塞盯着屏幕,灯光映在他淤青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林,我得在这一页纸上留住点什么。如果连你也留不下来,那我就真的只是那个财团的提线木偶了。我付得起医药费,但我付不起这种‘彻底变脏’的代价。”
他重新开始打字,键盘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在寂静的冰面上行走。
“李老师……Leo也这么想吗?”林小溪突然问。
何塞的手指悬在半空,沉默了很久。
“Leo比我聪明。”何塞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这个世界救不回来,所以他只看顾你。而我还想通过救你,来证明这个世界还没烂透。”
窗外,马德里的深夜又下起了雨。细小的雨点敲打着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像是一万个想要进来却无处落脚的灵魂在抓挠玻璃。
何塞把文档保存,合上了电脑。他脱掉身上那件已经沾了血迹和尘土的真丝衬衫,露出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在台灯的阴影下,这个身价不菲的精英律师,看起来比便利店员林小溪还要破败。
“好了。明天把这个打印出来,去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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