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博主落生去世,“她从未停止过为性别平等而战斗”
去年十二月,女性权益律师李莹去云南看望落生。落生对她说:“姐,我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
此前,落生已长期受抑郁症困扰,但从未停止在微博上为遭受性暴力的女性发帖、呼吁社会关注性别公共事件。2026年3月12日,她发出最后一条微博,“荡妇的荡是闯荡的荡”,抨击荡妇羞辱,支持女性勇于活出自我。
四天后,李莹接到落生家人的电话,随后在朋友圈对外证实,落生因抑郁症离世。“希望她在天堂不再痛苦,有希望、有温暖、有被爱。”李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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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生的微博有91万关注者,注册至今十年,共发布超过4.7万条微博,累计5,680万转赞评。
她关注几乎每个性别相关的公共事件,并锲而不舍地发帖、转发、呼吁支持。她的微博时间线,就是近年来中国性别事件的时间线——从2018年米兔风暴,到新冠期间支援女性生理期物资,再到拉姆被纵火致死、阿里员工性侵、西安地铁保安撕扯女乘客、丰县铁链女、唐山烧烤店打人。
这些帖子如今大多消失于言论审查的黑洞里。在她的微博里搜索“铁链女”、“唐山烧烤店”、“鲍毓明性侵养女”等关键词,得到的均是:“已为您搜索该博主全部公开博文,暂无结果。”
落生在网上坚持不懈的公开呼吁,也使她的人身安全受到公权力威胁。熟悉她的朋友证实,落生长期被警方监控,多次被传唤和拘留。根据《新新闻》获得的落生与友人的聊天记录,2018年米兔运动期间,落生帮性骚扰受害者“再见罗丝”发帖后,被警方拘留近24小时;2022年丰县铁链女事件,落生转发了采访手记《寻找小花梅》,被警方拘留六小时,派出所等上级批复才将她释放。
落生说,自己有“接电话PTSD”,手机铃声一响,就害怕是派出所找她;她在出租屋里,三番五次被警察敲门,于是被迫搬家;父母被公安局电话警告后,她在微博只敢转发别人的求助帖,称自己“不想再连累父母”。
许多曾在微博一度活跃的女权博主,在公权力的恐吓、网暴和审查的消磨下,逐渐不再活跃,甚至退网,但落生坚持了下来。
“落生从未停止过为性别平等而战斗,她一直在那里,坚持不懈地发声”,弦子接受《新新闻》采访说。她在纪念落生的贴文中写道:“对我来说,落生是战友一样的存在……我会认真记住你、想起你,我珍贵的战友,与那些痛苦、喜悦或消沉。”
自然朴素的女权主义者
2018年,#MeToo运动在中国星火燎原,弦子和落生也在这场运动中,因帮助同一受害者而结识彼此。
网名“再见罗丝”的21岁女生指控称,她在太湖迷笛音乐节担任志愿者期间,遭到迷笛副总兼志愿者负责人周翊性侵。落生帮她在微博公开发布指控,弦子陪她去北京酒仙桥派出所报警。
此前,落生半夜在私信里收到“再见罗丝”的求助,她并不认识这名女生,但对方大量求助文字和一同发来的身份信息,让长期接触性侵害受害者的落生相信对方所言是实。“那些纠结的过程太过真实了。”落生后来回忆。出于正义感和女性间的信任,落生帮她发了微博。
翌日,落生收到周翊的律师函,称她发布的微博已符合诽谤罪立案标准,并将以“涉嫌犯罪”名义向朝阳公安报案。落生公开回应称,自己很“荣幸”成为对米兔的反扑中,第一位被以“诽谤罪”报案的博主。几个月后,周翊改以“名誉侵权”民事起诉落生和“再见罗丝”,要求删帖、道歉、赔偿10万元。
“我坚持帮助被性侵人士发声,早晚都会面对这种问题,即使收到了律师函,我也没有后悔帮那个女生爆料”,落生在接受《每日人物》采访时说,“女性生而为人,我们应该有被平等公正对待的权利。”
弦子称,落生是一位“特别自然、朴素的女权主义者”,其行动并非通过系统理论知识来引导,而往往是来自朴素的正义感。
除了性暴力,落生也关心多个维度的女性权益议题。农村集体经济法关于“失地妇女”等相关条款修订后,她在置顶微博中激动地写道:“普天同庆!一件关于农村女性土地权益的超级大事!农村女性土地失权从此有法律撑腰了。”她提到,这是那些不屈抗争,在宅基地、土地、拆迁、分红等权益受到损害时坚持上诉的农村女性们的胜利,希望新法有效实施,使农村女性土地权益失权的状况彻底改变。
被迫疏离的同路人
对于许多女权主义者而言,落生是接收性别公共事件资讯的窗口,也是陪伴自己在女权主义中成长的同路人。
她逝世后,有人说,“微博的网络邻居落生不在了”;也有人感叹:“每次登录微博都会自动收到她的更新,今天却收到她去世的消息。谢谢落生曾经的存在。”
网友“卡卡荷光”回忆,她和落生聊过语音,记得对方沙哑的声音,还收到过落生寄来的一大箱橙子。她报名过落生开的写作班,知道是粉丝经济,但发现落生的课程做得扎实,并邀请了很多有名的写作者来分享经验。
弦子和落生未见过面,两人也较少私下联系,主要的交流是请对方支持转发自己的贴文。弦子分析称,她们没能建立更深层的联系,既因为自己在北京、落生在云南,也因她所在的女权支持网络未能触及落生身边。“落生被公权力骚扰、情绪困扰的情况,我也没能提供太多实际或情绪上的帮助。”弦子说。
弦子解释,2018年以后,女权社群缺少足够的资源去组织网络博主们线下见面,而随着公权力的监视越发严密、互联网的厌女和猎巫行动越发盛行,女权行动者们对“安全”的需求也随之提升。
“我和落生,随着米兔运动的蓬勃发展,开始相对频繁地交流,但也随着米兔被打压变得沉寂后,交流渐渐变少,”弦子说,“我们没有办法建立更深层的联系,很多时候也是因为我们的社群缺少足够的资源和安全的空间,这些其实都是很遗憾的。”
“运动是被迫变得没落的,而我们也被迫处于疏离的状态。”她说。
弦子还提到,2018年米兔运动欣欣向荣时,女权社群内部对彼此的包容度是很低的。是否接受官方主流的性别叙事、是否支持跨性别者等等,大家会因某个议题持不同意见,便开始频繁互相批评,对于落生也是如此。
“但到了今天,大家都被打压得太厉害,反而彼此多了一些宽容”,弦子说,“回过头想想,大家对各个议题过于严苛的要求,对彼此的愤怒和批评,其实对于运动和具体的人来说,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反而把人越推越远。”
她也反思道:“这也是女权主义者自己的问题,我可能也有这样的问题。”
落生去世后,博主“翎春君”也在悼念中表达了类似反思。她坦言自己本能地害怕“战斗型人格”的人,但她意识到,女性权益需要强硬的战斗型女权主义者来争取,温和中立的人很难去争取权益。“我们不能又享受她们争取来的权益,又嫌她们太过尖锐。”她说。
“翎春君”写道:“我们不一定所有观点都要保持一致,但一定要去理解,她们为女性权益所做的、所承受的,比那些只会说安全话题博流量的博主,多太多了。”
几年前,落生还曾因在微博上卖课而被批评。弦子说,彼时部分女权主义者很挑剔,不支持性别议题商业化,也不支持女权主义营利,“大家可能更关注理念,但很难看到具体的人的处境”。
“她在微博上持续不断发帖,运营到90万粉丝,这就是一份全职劳动,”弦子说,“她的账号有那么高的公共价值,却无法获得平台收入,也很难接广告,在这种经济结构下,还要求女权运动者必须自带干粮,其实是不太实际的要求。”
落生
落生鲜少在微博上表达自己受抑郁症困扰。
弦子猜测,这或许源于女权博主在网暴下对抑郁症的耻感。落生总是处于战斗状态,难以承认自己被击垮。“如果你发条微博说自己有抑郁症,好像就表明你输了,你确实被那些网暴你的人伤害到了。”
但落生仍把脆弱留给了一些更亲近的人。她为对抗抑郁一直坚持跑步,在和网友“卡卡荷光”的信息中,落生说:“刚跑步去了,我是为了活命,已经不是为了美了。”后来,落生的精力状态变差,时常昏睡,“卡卡荷光”很担心,在安慰鼓励之余,还提供了情绪照顾的计划和建议,但落生在表达感谢后婉拒了。
“在她自己抑郁症状最难的时候,她还会说‘如果有情绪困扰就打给她’;最艰难的时候,她依然害怕麻烦别人,亏欠别人”,“卡卡荷光”在纪念落生的贴文中写道,“我希望大家记起她的公义、付出、善良、对抗病魔的坚韧和付出了所有努力。致敬理想主义、致敬勇气,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
2026年3月16日,落生去世的消息在微博上传开,许多受她影响、和她一起在女权运动的浪潮中彼此塑造、陪伴、成长的女性们,纷纷在微博表达对落生的纪念。
有人写道:“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你离去了。落生,落生。落下一颗种子,生长出千千万万个觉醒的女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