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片-非虚构（22）

《The Thinking Game》（思考之弈）****

飞机上看了这片，推荐大家都看看。目前最火的AI应用都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大家也都习惯于把2023年称为AI元年，但别忘了最早是2014年那场世纪棋局把AlphaGo推上了舞台，引爆了这一轮AI浪潮。更重要的是，ChatGPT的目标是为了帮助人类整合知识库，而DeepMind的目标是为了帮助科学家解决新问题，探索未知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Demis Hassabis比Sam Altman更值得尊敬。

《The New Yorker at 100》（纽约客：传奇杂志百年史）****

出去采访时我喜欢跟采访对象说我们杂志就是中国的《纽约客》，其实我不怎么读《纽约客》，因为里面的文章大都写得特别晦涩，给人一种高级知识分子的自视清高感。这部纪录片更是从内部解释了这种清高感的来源，唯一一处不同就是一位政治记者声称自己持中立立场，试图两边不得罪。好在其他记者很快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纽约客》还是那个清高的《纽约客》，这才是实话嘛！其实我骨子里是认同这种清高感的，只是希望自己能把文章写得更通俗好看一点。比如《纽约客》的相当一部分漫画都让人看不懂，这一点在《宋飞正传》里已经被讽刺过一轮了。当然了，贵刊为什么至今仍然在用朱德庸我也是不理解的。PS：这本杂志的事实核查部门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会让很多采访对象不敢说话吧，而且我相信赫尔佐格肯定也不会喜欢这种核查方式，这与他追求的“狂喜的真相”背道而驰。

《Breakdown: 1975》（1975：天翻地覆的一年）*****

强推这部纪录片，有很强的历史轮回感。50年前的美国和今天很像，都是因为政治家的腐败导致全体国民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和方向。这种失落感直接催生了一大批独立制作影视作品的诞生，包括飞越疯人院、出租车司机、大白鲨、唐人街、总统班底和电视台风云等一系列对后世有很大影响力的片子。但如今电影式微，不知道今天的艺术家们会用什么媒介来回应这个混乱的时代。

《Russia: A Century of Suspicion》（俄罗斯的百年怀疑）****

BBC第四频道的纪录片，讲苏联（俄罗斯）在西方（英国）电视中的形象的演变史，结论就是西方媒体一直没有准确地表现俄罗斯这个民族的本质，要么像二战或者戈尔巴乔夫时代那样一味歌颂，要么像斯大林或者普京时代那样一味贬低。但我看下来最大的感觉就是对待这个民族千万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这是一群极端自私而又极端好面子的野蛮人。

《David Harewood: Psychosis and Me》****

David Harewood是个英国演员，演过《国土安全》。他曾经发过一阵精神病，后来被治好了。BBC把这段经历拍成一部纪录片，提醒我们精神病离我们不远，每个人都有可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犯病，尤其是用过致幻剂的年轻人最容易犯。PS：生活中经常会遇到一些特别膈应的人，没准他们就是轻度精神病患者。

《Einstein's Quantum Riddle》（爱因斯坦难解的量子之谜）****

如果大家对量子力学的发展历史感兴趣的话，还可以看这部纪录片，非常详细了。片子中出现了很多次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镜头，这也是我搬来普林斯顿的原因之一。

《Rotten》（盘中之腐）第二季****

出差路上看了奈飞出的这套纪录片，第一集讲牛油果，原来这种食物的健康功效是被商家赞助的科研机构吹出来的，富裕国家老百姓把价格炒上去了，于是南美黑帮接管了这个产业（还有哪个南美产业不是被黑帮控制的？）。另外，牛油果树耗水，是很多地方水资源枯竭的罪魁祸首。

第二集讲红酒，法国人为了维持高价不惜动用暴力，自由市场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原来和法国酒竞争的是西班牙酒，现在中国加入战团，宁夏成了新的高端葡萄酒生产地，法国人估计又会开战吧？

第三集讲瓶装水，始作俑者又是法国人，他们把矿泉水吹成了健康饮品，装在玻璃瓶里卖高价。当年我曾经去法国调查依云矿泉水产业，把这一造神过程写成文章发在了三联上。再后来更多的公司学会了这一招，开始抽地下水冒充矿泉水，导致一些地区的地下水资源告急。这期的编导认为解决办法就是提高自来水质量，我倒觉得这个方法成本太高，因为很多自来水都是用来洗菜和洗澡的。所以我认为自来水只要保证卫生就行，毕竟优质瓶装水的味道要比自来水强太多了，消费者为味道买单无可厚非。

第四集讲蔗糖，解释了为什么收甘蔗前要先放火烧一遍。我本来要去佛罗里达采访当地焚烧甘蔗田的，可惜因为各种原因没去成。蔗糖产业压榨第三世界劳工的问题一点也不新鲜，解决办法只有减少糖的消费量。如今的白领们为了健康都选择了戒糖，希望这股风潮普及到全世界。

第五集讲咖啡，主题仍然是跨国企业压榨第三世界劳工的问题。在如今这个贫富差距依然很大的情况下，这类问题基本无解。

第六集讲大麻食品，普及了一个小知识：吸食大麻见效快但药效不够持久，把大麻做成食物后见效慢但药效持久，而且体感更好，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机会试试。这集的核心问题就是各国口头上为大麻解禁，但实际上却又设立了重重关卡，导致大麻食品制造商很难开展必要的科学研究，无法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性，真看来正意义上的大麻合法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Dirty Money Season 1》（黑钱 第一季）*****

这是当今纪录片界最重要的导演兼制片人Alex Gibney在奈飞拍的一个系列，主题就是揭露大公司和大财团是如何赚黑钱的。也许你因为仇恨白左而坚信这套片子一定有偏见，但我还是建议你先看一遍，然后用谷歌或者AI去调查一下片中讲述的这12个案例，看看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到底如何，以及编导是否夹带了私货，然后再来形成自己的判断。

第一集居然是讲大众汽车的柴油门事件，不过这事也确实挺离奇的，一家老牌车企用了各种高科技手段伪造环保数据，他们难道就不怕露馅吗？大众在美国的销售一直不好，估计就是和这事有关。

第二集讲的是美国的一种专门针对穷人的高利贷，债主利用穷人不怎么会阅读法律文件的缺点套取高额利息，已经被很多州判为非法。这集最好玩的地方就是编导采访了一个放这种高利贷的人Scott Tucker，他一方面利用美国对印第安人的保护钻法律空子，另一方面用赚来的钱养了一支赛车队伍。片子中的Tucker一脸无辜地指责联邦法院欺负他，甚至他的亚裔养女也站出来替父亲辩护。这集再次坚定了我的一个信念，那就是大部分富人都是靠不住的，他们是一群毫无同理心和廉耻心的恶魔，指望他们发善心纯属痴心妄想。

第三集讲Valeant Pharmaceuticals的丑闻。这家公司通过一系列并购把一大堆中小药企收购过来，然后利用它们在一些罕见药物上的垄断地位迅速抬高药价，有时甚至是几百几千倍的提高，以此来抬高股价，获取更多的资金继续收购新的药企。这么做直接导致大批身患罕见病的美国病人家破人亡，而美国的医保之所以贵到离谱，与这些黑心药企的贪婪有直接的关系。另外，前段时间在推特上爆火的对冲基金经理Bill Ackman在这件事上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再次说明美国的这帮华尔街新贵十有八九不是好人。PS：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在于有人一直盯着这家公司的财报，从中找出破绽后全力做空，等到希拉里·克林顿公开向这家公司宣战之后发了一笔横财。但是，如果华尔街的恶人只能靠另外一批恶人来治的话，这个制度真的是烂到根儿上了。

第四集讲汇丰银行是如何为犯罪分子洗钱的，其获益者包括南美毒枭和伊斯兰恐怖分子（比如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一些没法用简体中文描述的反人类政权。这家银行态度很好，每次被政府传唤或者罚款都老老实实地认罪，然后一扭头就继续洗钱，说明他们通过洗钱赚到的利润远超罚款。即使这样还有好多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者要求减少政府监管，真不知说啥好。PS：汇丰银行毕竟是一家实体银行，监管相对容易。数字货币难以监管，不知道为犯罪分子洗过多少钱了。就这样还有好多无政府主义者歌颂数字货币是自由之光，真不知说啥好。

第五集也很有意思，讲的是加拿大历史上最大的一起盗窃案，所盗之物竟然是枫糖浆。原来加拿大枫糖浆产业是被一个类似黑帮的枫糖浆产业联合会控制的，他们通过垄断和配额制度来控制价格，导致了一部分试图自己经营的农场主的不满，他们从垄断仓库里偷糖浆卖到黑市，结果被抓，几个主犯判了刑。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在于双方都觉得自己有道理，编导并没有明显选边站队，给观众留出了很多想象空间。

第一季最后一集讲川普，反而是整季最没惊喜的，因为他的发迹史已经被说了好多回了。不过我还是建议各位川粉看看，他的那个“成功商人”人设纯粹是被编造出来的，实际上他是个靠老爹起家的花花公子，凡是他自己独立负责的项目都失败了。不过，作为一个厚颜无耻的骗子，川普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他没有选择巴结权贵或者富豪，而是选择巴结选民，他的权力合法性不是来自金钱或者枪杆子，而是来自选票，所以川普就是美式民主的必然产物，各位民主原教旨主义者就别拼命找借口了，这地没法洗。为什么选民反而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呢？这就又要祭出我以前的一位朋友说过的一句话了：People, in general, are not that smart.

《Dirty Money Season 2》（黑钱 第二季）****

第一集讲富国银行丑闻，不过我看下来觉得还好，主要罪行就是哄骗储户开更多的账户，银行好从开户费和月费中赚钱。在各种各样的政治家利用手中权力赚黑钱的今天，这个案例不算太严重吧？

第二集讲的是前马来西亚总理Najib Razak的贪腐案，看完后我的最大感想就是官二代成为正常人的可能性极低，因为他们出身于权力世家，深知权力是可以很容易地变现的，于是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大概率会变成独裁者，比如那谁。PS：此人是在英国接受的高等教育，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但这些都没能阻止他成为一个腐败官员，看来原生家庭的影响大过教育。

第三集讲的是川普的女婿Jared Kushner是如何利用他岳父的政治影响力捞黑钱的。大家可以体会一下权钱交易在川普这里达到了一个怎样的高度，强国富二代们肯定自愧不如。

第四集讲洗钱，原来南美金矿大都是被黑社会控制的，而这些金矿的一大功能就是用来给贩毒集团洗钱，所以美国的毒品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内外共谋的结果。

第五集的主题很惊悚，讲的是一些律师是如何串通州政府以照顾老人的名义把老人的监护权搞到手，然后一步一步地把老人的钱据为己有的。看完后我真心觉得这个国家对我们这种孤寡老人实在是太不友好了。PS：这集后来不知为何从奈飞网站上拿掉了，据说是因为奈飞被告了，原因不明。

第六集讲台塑在美国造成的环境污染问题，其实这家公司在全世界的很多工厂都有这方面的劣迹，该批。话虽如此，这集花了很多篇幅批判塑料，我倒觉得事实并非那么简单。塑料的替代物是金属和植物纤维（木材），两者都不见得比塑料更环保，所以塑料的最大问题是一次性，而不是这种材料本身，这就是为什么全球禁塑令总是推广不下去的最大原因。

《Titicut Follies》（提提卡失序记事） ****

因为导演Frederick Wiseman不久前去世，这才知道了他创立的“直接电影”运动。补课了这部直接电影代表作，全片没有一句解说词，也没有人物介绍的字幕，感觉就像是一个隐形人架着一台隐形摄影机在拍摄，这片子最大的价值就在这里了。但是，如果不是因为片子拍的是精神病院这个天生自带看点的题材，这种形式就会让人看不下去。PS：这是技术改变艺术的又一个经典案例，这种片子如果放到今天这个人手一部手机的时代几乎没有任何价值，但在当年的技术条件下，这种拍法就能创立一个新流派。换句话说，艺术家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实是新技术，如果你没有一点真东西的话，很快就会被日新月异的新技术所淘汰。

《Ghost Elephants》（追寻幽灵大象）*****

几个月前我采访赫尔佐格时提到的这部电影终于上线了，简直太好看了！！！故事的缘起来自华盛顿史密森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那头名叫亨利的大象模型，那是根据一头在安哥拉捕杀的大象尸体制成的，是迄今为止有活体记录的体型最大的陆地动物。一位名叫Steve Boyes的南非动物学家打算寻找这头象的后代，他相信这是一个新的亚种。于是在某基金会的支持下，他带领一群来自纳米比亚和安哥拉的大象猎人开始了追踪。这部电影最精彩的部分是纳米比亚桑人的生活场景，几乎就是一部时间旅行纪录片，让观众看到了我们祖先的样子。我有幸在2006年参观了一个桑人部落，至今难忘。第二精彩的才是捕猎过程，大象猎人的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太迷人了。第三精彩的是对科学研究的简介，观众可以看到DNA测序是怎么做的，以及数据分析的难度有多大，这才是真正的人类智慧精华。最后，这部片子回到了赫尔佐格的母题，那就是人类这个物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我们这个物种究竟能否跟大自然和谐相处？他的答案是回到人类的古老传说中去，但我觉得现代科学也可以提供另一种答案，反正我自己是知道应该怎么做的，而我自己正在这么做。

《Mr. Nobody Against Putin》（反对普京的无名先生）****

奥斯卡最佳记录长片，讲一个中学老师如何拍摄俄罗斯政府是如何给中小学生洗脑的。片子本身很一般，叙事非常散乱，里面的内容对于咱们简中世界的人来说一点都不奇怪，但对西方人来说可能会很震撼，仅此一条就值得这个奖。如今好莱坞大概就只剩下俄罗斯还可以批判了，其他政治题材都犯忌，所以美国也几乎快要俄罗斯化了。PS: 里面的俄罗斯年轻人都挺可爱，但也都被洗脑得想上战场，所以如果这个政府不从内部瓦解的话，从外部干涉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