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皇娥夜织(一)
写完“儒释道”,王嘉笔在手里停了停。
儒是别人的遗,释是别人带来的教,道是他自己的本家——可他翻到石龛深处,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和人物,记的既不是经,也不是法,而是“能人巧匠”、“宫廷传闻”、“人间百态”。
更广杂的传奇故事和世间逸闻,还在等着他去汇辑整理。
第五部 艺
放开思绪,王嘉想到上古之先民,他们抛弃了茹毛饮血的生活,慢慢学会了渔樵耕织,当时之人,早已精通琴棋书画、诗词乐舞,日子也过得越来越丰富有色彩。中间也留下了颇多传说佳话。
这一次,他想理一理“艺”。
艺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周全。是少昊之母皇娥夜里在璇宫织的那匹帛;是殷代乐工师延拨的那一弦琴;是燕昭王台上两个女子踏在四五寸香灰上、整日无痕的舞;是吴宫里那位夫人能在方帛上绣出五岳山河的针;是晋代金谷园中,石崇把沉水香屑撒在象牙床上、让所爱的人踩过去、不留脚印的戏。
艺人、杂技、歌舞、百工、幻术、针黹——这些人不立言,不著书,名字大多湮在尘埃里。可偏偏是这些人,把“好看”“好听”“好美”“好巧"的事,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乱世一到,宫烧了,园毁了,人也散了,唯独那些舞步、那些曲调、那些针法,还活在别人的嘴里、手里、简上。
王嘉想,这也是”遗“。因为没有官家力量,没有儒释道这样的团众,是最容易散的那类遗。
第一章 皇娥夜织
一
这类简不少,王嘉找出一卷简,简上头一行,记的不是帝王,而是一位帝王的母亲——少昊之母,皇娥。
王嘉念出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之浦。”
夜里,皇娥在璇宫里织布;白天,她乘一只木筏出去游荡,一直漂到穷桑的水边。王嘉念着,指腹无意识蹭过简上的编痕——织,是“艺”最古的样子。人把乱丝理成经、纬,经纬交错,成了布。皇娥夜织,织的是上古第一匹有人记下来的帛。
二
他闭眼想那璇宫的夜。
宫在高的地方,星离得近,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穷桑浦的水汽。机杼声细细的,一下一下,和更漏的滴答叠在一处。皇娥坐在机前,手起手落,丝线从她指间流过,像把黑夜也织了进去——织进经纬里的,不只是丝,还有那间宫、那窗风、那一声声的“咔哒”。
白日里她反倒不织,乘着桴木出去。桴是独木挖的筏,浮在穷桑的水面上,随波走。她也不去哪儿,就漂着,看水鸟掠过,看日头把江面烙成一条金路。
穷桑这个地方,在西海的岸边,那里长着一棵独有的桑树。树干笔直高达千寻,树叶殷红,桑椹紫润。这棵桑树一万年才结一次果实,吃了它的果实,寿命就能与天地同存。
皇娥昼游夜织,一动一静,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