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上天的玩笑〉

有些人，家財萬貫，卻過得比窮人還要艱苦。

不是錢的問題，是心的問題。身邊沒有一個真心傾訴的對象，再多的錢，也填不滿那份空洞。

慧明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漸凍人症這個病，殘忍在於它的慢——慢慢剝走你的行動能力，慢慢困住你的身體，讓你的思想清醒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失去自由。慧明脾氣越來越壞，有時連亞妮也拿她沒辦法，只能默默應對，盡力周全。

高賢偶爾回家探望父母，但妻子卻另有安排——她有時間飛去英國，探望剛移民過去的親姐一家，對家中病重的奶奶，卻少有露面。這件事，慧明的親戚看在眼裏，心中有點不是味道，私下議論了幾句。

然而，說起慧明這個女人，村姑心裏始終有一份敬重。

回想當年，大果和慧明在英國結婚，兩個人，兩雙手，從零開始打拼。慧明做事果斷，腦子靈活，反應敏捷，眼光獨到。對大果來說，她不只是妻子，是秘書，是孩子的媽媽，是生意上的決策人，是能力超強的家務總管。說她是全家的CEO，一點也不誇張，而且還是那種把公司打理得有聲有色、年年盈利的CEO。

兩夫妻靠雙手打天下，上天也沒有虧待他們，賺到的錢相當可觀，令不少朋友羨慕。

慧明膽色過人，憑著獨到眼光，在投資上屢有斬獲，回報豐厚。香港沙士期間，人心惶惶，樓市低迷，她偏偏看準時機，逆市出手，大有斬獲，更上一層樓。這些事傳到村裏，一時成為佳話，有人羨慕，有人妒忌，慧明一概不理，管好自己的事已經足夠。

家公家婆對這個兒媳，打心底裏喜歡。慧明從不吝嗇，兩老的生活開銷，她全部包攬，從不計較。這份心意，不是每個兒媳都做得到的。

然而，上天給這家人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

回港之後的慧明，不單止脾氣變壞，思想也變了。

某天，好友阿英來探望她，兩人坐下來說說家裏人和事。阿英說起，她九十歲的老媽早陣子在家中不慎跌倒，跌得頭破血流，被送進醫院留院幾天，面額和頭分別縫了四針和七針。說著說著，阿英眼眶紅了，感歎老媽年紀這麼大還要受這些苦，真是陰功。

慧明聽完，帶著一種輕蔑的語氣，說了幾個字——

「唓，濕濕碎。」

阿英愣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這四個字會從慧明口裏說出來。氣氛頓時死靜，再沒有任何話題可以繼續，兩人坐著，各懷心事，不知說什麼好。

那個曾經精明能幹、處事周全的慧明，還在嗎？

病，改變了她的身體，也改變了她。

家中有病人，每天的日子真的不容易過。大果這個人，和慧明比起來，能力相差甚遠，但他每天忙前忙後，裏裏外外，雖然有亞妮幫忙，無形的壓力還是重重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就在這段日子，大果也病了。

確診，是癌。

消息還沒消化，另一個噩耗接踵而來——高賢和忠賢，兩兄弟，先後確診漸凍人症。

同一個家，同一段時間，母親漸凍，父親患癌，兩個兒子確診同一種病，壓下來的，不是一座山，是幾座山疊在一起。

高賢在香港，放棄工作，靠大果的積蓄支撐。忠賢在英國，放棄工作，靠政府援助度日。大果則在醫院和家之間來回奔波，覆診，治療，再覆診，再治療，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熬著。

慧明最終被送到護老院，由專人照料，大果每天前往探望。

那個曾經在沙士期間逆市投資、把全家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人，如今住在護老院的床上，回不了家。但村裏是非仍是不斷， 讓人想起幾年前大果怎樣護兒，怎樣對阿婷!

村姑寫到這裏，停下來了。

有些事，知道，卻說不出口。有些痛，在心裏，卻落不了筆。

這個家的故事，村姑只能寫到這裏。

往後的日子，願上天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