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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gdesijiu83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黄色生死观——我们习惯让渡所有权力只为活着

mengdesijiu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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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颜色决定的命运

绿码,恭喜你,偷偷乐吧。黄码,恭喜你,你可以在家反省了,反省什么不重要,反正你反省着。红码,恭喜你,你已经不必自己安排今天的行程了,会有人替你安排,地点通常是方舱,风景通常不怎么样。

三种命运,而决定权全在一个你从没见过、也没法申诉的算法手里。它不告诉你判定依据,不告诉你申诉流程,甚至常常连”你为什么变黄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工作人员自己也不知道,只能说”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转述圣旨。

整套系统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它不需要一个法官。没有起诉书,没有质证,没有辩护律师,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可以让你骂一句“是你干的”的责任人——一切都是“系统判定”。系统判定你“可能”跟某个阳性病例有过时空交集,“可能”两个字,就足以让你的人身自由原地归零。人类历史上,能把”可能”这个词用出如此强大威力的,除了算命先生,大概也就只有健康码了。算命先生好歹还愿意给你解个签、指条明路,健康码连解释都懒得给,它只给你一个颜色,剩下的你自己体会。

而最魔幻的是,被判定的人往往还得说一句”听说我谢谢你”。你被关起来了,你还得表示感谢,连唱带跳。更绝的是,这句”听我说谢谢你”说得多了,慢慢就真的变成了肌肉记忆——楼道里贴的通知、大喇叭里的广播、各类短视频平台,全在反复练习,练到最后,连自己都要信了。语言这个东西很奇怪,一句话重复一千遍,它就不再是一句宣传语了,它变成了常识。

二、荒诞如何成为日常

回头看那几年,随便拎出一个片段,放在任何一部黑色幽默电影里都毫不违和:凌晨两点,全楼被敲门声叫醒,排队做核酸,队伍里的人一边打哈欠一边互相提醒”隔一米”,仿佛大家不是被叫起来的,而是自发组织了一场深夜社区团建;大白举着喇叭喊”不下楼算违法”——违的是哪条法,问就是没人答得上来,问急了对方还会露出一种”你怎么这么不识大体”的表情,仿佛法律条文是次要的,态度才是第一位的;一份核酸报告的保质期比酸奶还短,从72小时缩到48小时、24小时,城市里核酸亭的密度一度超过了奶茶店,有人调侃说以后创业别的不用想了,开个核酸亭稳赚不赔,结果没过多久亭子说拆就拆,比开的时候还利索。

至于”时空伴随者”这个发明,堪称行政语言学的巅峰之作——你可能压根没见过那个阳性病例,只是手机信号在某个区域碰巧待过十分钟,恭喜,你和他”伴随”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次信号基站的巧合,被官方文件正式认定为命运共同体,这份缘分,红娘都未必牵得这么牢。还有那些精确到”某商场三楼某专柜”的行程轨迹通报,读起来跟侦探小说似的,唯一的区别是主角不是侦探,是你自己,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案情的一部分。

方舱里的广播倒是很懂时机,永远在最闹心的时候循环播放”感谢党和政府”,那种感觉,约等于你被关了禁闭,看守还非要你写一封感谢信,写得不走心还得重写。有人在里头拍视频吐槽饭菜难吃,视频没过夜就没了,倒是隔壁床铺的呼噜声、厕所排队的长龙,这些真实到毫无美感的细节,永远比任何官方通稿都更能说明问题。

单独拎出任何一件事,都够写进段子集里,可当这些事叠在一起持续了三年,人是很擅长把荒诞过成日常的生物——只要给一个足够简单的理由,比如“这病可要命啊感谢党和政府保护你吧”,其余的一切就都可以既往不咎,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三年下来,人们练出了一种独特的技能:一边骂骂咧咧地排队,一边熟练地扫码、亮码、抬手、张嘴,动作行云流水,跟做操似的,甚至比做操还标准,毕竟做操谁都会偷懒,这个没人敢。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倒不是这些具体操作本身,而是整个社会几乎没吵起来。反对的声音不是被驳倒的,是被”发不出去”的——一篇文章,几分钟没了,一个视频,还没转发就先没了标题,连吵一架的机会都不给你留,安静得像是从来没人说过话。于是沉默被读成了共识,配合被读成了心甘情愿,多方便啊,连自愿的假象都是别人替你演好的,你连自己的不情愿都没地方留档。

三、我们让渡的,到底是什么

先把话说清楚,免得被人扣帽子:公共卫生手段本身,隔离也好、检测也好,全世界都在用,这不是我要否定的东西,我又不是养蛊的,不至于连基本常识都不认。传染病面前,个人自由确实需要给公共安全让点位置,这个道理小学自然课都讲过,用不着我在这重新发明轮子。真正值得琢磨的,是手段之外那部分——那部分本该被谈判、被限时、被问责,却压根没让你上桌讨论的部分。

一个正常的社会面对危机,权力的让渡应该长得像一份合同:“我同意你限制我两周的自由,条件是你得保证我吃得上饭、有个明确的截止日期、我不服可以申诉,你要是搞错了得道歉、得赔偿。”这是买卖,讲价还价的那种,双方都得在合同上签字,谁也别想临时加条款。

可过去几年更像是这样:对方连价目表都没给你,理由随时可以换一个说法,今天说是为了清零,明天说是为了动态清零,后天又说是为了大局,你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配合,或者被系统判定为”风险”,然后系统替你做出配合的选择——你甚至连”我不同意”这个选项都点不出来,界面上压根没设计这个按钮。这已经不是让出了”一部分”权力,这是连”讨价还价”这件事本身的资格都被收走了。定价权都不在你手上了,你还纠结让渡了几成,属实是在错误的问题上认真,跟一个已经被没收了发言权的人讨论他该发表什么意见一样荒唐。

更微妙的是,这种让渡还带着一种”自我阉割式”的加速度。基层为了不出事,往往会把上级的要求执行得比要求本身还狠——上面说”精准防控”,下面直接一刀切封城;上面说”应检尽检”,下面搞出全员一天三检。这不是执行力强,这是恐惧的传导:每一级都怕自己是那个出事的环节,于是每一级都主动多让渡一点、多收紧一点,权力就这样在层层加码中,越滚越大,谁也不知道最初的边界画在哪儿了,因为它早就被无数只手一层一层往外推没了。

四、大政府与小政府:一个被遗忘的老问题

我承认《利维坦》我也没读得多透,那本书又厚又绕,霍布斯写起哲学论证来跟裹脚布似的,一层接一层,读到后面经常忘了前面在论证什么。但核心意思大致抓得住:人在自然状态下互相打生打死,“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寿”,唯一的解法是把权力一股脑交给一个巨兽——利维坦,换来太平日子。这大概是”大政府”最古老、也最直白的辩护词:只要能活命,权力大点怕什么,命都没了,自由留着有什么用。这个逻辑听着粗暴,但不得不承认,它确实精准地击中了人性里最原始的那根弦——怕死,比什么道理都好使。

洛克反手就是一个灵魂拷问:政府凭什么管我?答案只能是我同意的,而且这个同意是有期限的、能反悔的——政府存在的唯一正当理由,是保护我本来就有的命、自由和财产,它要是反过来害我,我随时可以收回委托书,这叫”信托”,不是”卖身契”。洛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天真地假设权力会自我克制,他直接把”收回权力”这个选项焊死在了理论起点上,等于提前给权力上了一道保险丝,一旦超负荷,就得跳闸。这是”小政府”传统的老祖宗。

后来的宪政国家搞分权、搞任期制、搞新闻自由、搞司法独立,说白了就是把洛克那套落地,一条一条焊成可操作的制度:权力可以有,但必须被切碎、掐点、盯着、追责。这些制度设计初看繁琐,甚至效率低下——三权互相扯皮、媒体天天挑刺、任期一到就得换人重来——但恰恰是这种”不够高效”,才是它的核心价值所在,它用效率换来了容错空间:一个人、一届政府、一次决策出了错,社会有机会在下一轮把它纠正回来,而不需要等到彻底崩溃才能重来。

而过去几年国内这套操作,某种程度上是一次没经过任何公开讨论、悄悄”回归霍布斯”的实验——用一个几乎没人好意思反驳的理由——活命,把权力重新收拢到一个谁也管不了的中心。而且这次实验的效率高到吓人:一声令下,14亿人的行动轨迹瞬间可视化,一个决策几小时内传达到每一个基层网格,这种执行力,放在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帝王将相做梦都想要的玩具。可玩具这个东西,从来不是问题的关键,谁在手里攥着遥控器,遥控器有没有关机键,才是关键。

问题从来不是”该不该防疫”,而是”防疫的权力有没有边”。一个从不问自己权力边界在哪儿的政府,哪怕出发点是好的,早晚也会在某个瞬间把好心办成坏事——因为没边界的权力,唯一的刹车,是它自己想不想踩,而历史已经反复证明,没有谁能永远靠自觉踩刹车,包括最贤明的那一个。

五、几千年驯化出来的默认设置

更让我犯嘀咕的是:为什么这套东西在中国推得这么丝滑?没有大规模持续的公开抗议,事后也很少有正经的复盘和道歉。这真的只是审查和维稳的功劳吗?还是说,我们的文化底层代码里,本来就默认”权力该让渡”是天经地义的,连讨论的必要都省了,就像手机出厂自带的设置,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想起去改。

儒家那套”家国同构”,把国家想象成一个放大版的家庭——君如父,民如子。孩子听父母的话不需要理由,父母管得严一点,默认都是”为你好”,你要是敢顶嘴,那不叫据理力争,那叫”不孝”。两千年皇权史,从没真正孕育出”权力必须被关笼子里”这种想法的土壤,反而不停地在培育”圣君明主”的幻想:只要坐在上面的人足够贤明,权力大一点又怎么了,反正是好人拿着。历朝历代的知识分子,骂昏君骂得凶,可几乎没人真正主张过要把”君”这个位置本身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大家争的从来是”谁该坐上去”,而不是”这把椅子是不是本身就该拆掉”。

费孝通说中国人的伦理是”差序格局”,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的关系网,个体压根就不是天生带着一堆不可让渡权利出场的独立单位,而是嵌在家庭、单位、国家这些同心圆里的一环,一圈套一圈,像水波纹,越往外责任越轻,可也越往外,“我”这个概念就越稀薄。集体要生存,个体做点牺牲,“舍小家为大家”几乎是条件反射,都不用谁专门来教,学校教材、家庭教育、单位文化,从小到大反复咏叹的都是这一个调子,唱得多了,连跑调的人都以为自己在唱对的那首歌。

再往深处挖一挖,还有一层更隐蔽的东西:多数中国人对”权利”这个词的理解,天然就带着一种施舍感——权利是上面”给”的,不是自己”生来就有”的。既然是给的,那自然也可以收回,收回的时候你还得表示理解,甚至感恩当初给过。这跟洛克那套”天赋人权、不可让渡”的预设,从根子上就是两套操作系统,不兼容,硬装上去,跑起来也是各种报错。

如果这个判断站得住,那疫情期间的顺从,就不只是一次孤立的政治事件,而是这套深埋在文化里的默认设置,接受了一次极限压力测试——测试结果:稳得很,纹丝不动,甚至可以说,这套系统在压力下表现得比平时还要流畅,因为极端环境正好给了它一个最理直气壮的出场理由。人生而不自由,这句话对不少中国人来说,都算不上一句需要反驳的哲学命题,倒更像一句不言自明的大白话,用不着较真,甚至你要是较真了,旁边人还会觉得你有点不识时务。

六、写在最后

我不打算把这篇文章写成一张检讨清单,专门去清算某个具体的政策或者某个具体的机构,那样太便宜自己了,也太抬举那些机构了——把一切归咎于某几个具体的决策者,反而是最偷懒的一种解读方式,因为它默认只要换一批人上去,故事就会有不同的结局,可这套系统能这么顺畅地运转三年,靠的从来不是某几个人,靠的是整套底层逻辑和几乎全民的默契配合,换谁上去,还是这一套。

我真正想问的,是那个更根本、也更让人后背发凉的问题:如果一个社会在生死关头,可以毫无保留地把所有权力都交出去,交完之后大部分人还觉得挺正常,甚至觉得这是应该的、贴心的、有安全感的,那这个社会离下一次同样的荒诞,到底还有多远?答案大概率是——不远,因为下一次危机永远不缺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理由这东西,从来不是稀缺资源。

自由从来不是买断了就能永久持有的东西,它更像一块得天天巡逻、天天主张、天天较真的地皮——一旦大家习惯了”只要能活着,别的都好说”,那每一次危机,都会变成权力扩张的最佳借口,用都用不完,而且一次比一次用得顺手,因为上一次的成功案例,就是这一次最好的示范教材。而真正该让人警惕的,从来不是某一次具体的封控本身,是我们自己,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连”边界该划在哪儿”这件事的解释权,也一并双手奉上了,而且交出去的时候,听说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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