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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mmy 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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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特衛普》(三)

jimmy 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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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不在地下,在燈光裡。

舊體育館的天花板很低,煙霧在樑柱間盤旋,像困獸。空氣是厚的,是熱的,混合著汗水、煙草、廉價啤酒和人群的呼吸。觀眾席上坐著兩百個人,也許更少,他們的臉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只有嘴巴是清晰的——張開的,喊叫的,露出牙齒的。

擂台在中央,四根柱子,三根繩索,白色的帆布地板上有陳舊的血跡,洗不掉的,像地圖,標記著所有曾經在這裡倒下的人。

讓-保羅站在藍色角落。

他穿著褪色的紅色短褲,赤裸的上身在燈光下顯出所有的傷痕——肋骨上的瘀青,腹部的舊疤,肩膀上扭曲的肌肉。他的身體不是運動員的身體,是工人的身體,是被使用、被消耗、被打碎後勉強拼湊起來的身體。

教練——一個叫弗朗斯的老人,六十多歲,酒精中毒,手抖得綁不好繃帶——在他身後嘟囔著什麼。讓-保羅沒有聽,他在看對面的紅色角落。

對手是個年輕人,二十三、四歲,肌肉結實,皮膚光滑,沒有傷疤。他叫什麼名字讓-保羅不記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明亮的,自信的,還沒有被失敗教育過的眼睛。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一個禿頭的胖子,白襯衫被汗水浸濕,貼在背上。他招手,兩個拳手走到中央。

「乾淨地打,聽我的指令,碰拳。」

讓-保羅舉起拳套,對手也舉起,兩個拳套輕輕碰觸,像某種諷刺的儀式,像在假裝這是運動而不是暴力。

他們退回各自的角落。

鈴聲響了。

對手衝過來。

第一拳打在讓-保羅的額頭上,他的頭向後仰,看見天花板的燈,刺眼的,像太陽,然後第二拳來了,打在肋骨上,空氣被擠出肺,他後退,撞到繩索,繩索把他彈回來,彈進對手的拳頭裡。

疼痛是熟悉的。疼痛是老朋友。

讓-保羅舉起拳套護住臉,吸收拳頭,一拳,兩拳,五拳,十拳。對手打得很快,但沒有章法,都是蠻力,都是年輕的憤怒。讓-保羅等待,等待節奏的空隙,等待對手的呼吸變重,等待機會。

機會來了。

對手出右直拳,力量太大,身體失去平衡。讓-保羅閃過,用左勾拳打中對手的肋骨,聽見悶響,像打在木頭上。對手退了半步,眼睛裡閃過驚訝。

觀眾席上有人喊叫,但讓-保羅聽不清是在喊什麼,是在為他加油還是在詛咒他。聲音混成一團,像動物的吼叫,像海浪,像世界末日的背景音。

對手恢復了,更憤怒了。他衝過來,用頭撞讓-保羅的臉,裁判沒看見,或者假裝沒看見。讓-保羅的鼻子爆開,血流出來,流進嘴裡,鹹的,鐵的,像聖餐。

鈴聲響了。第一回合結束。


讓-保羅走回角落,坐在凳子上。弗朗斯用海綿擦他的臉,水是冷的,混著血,滴在地板上。

「你在幹什麼?」弗朗斯說,「打他!打他的頭!」

「我在打。」讓-保羅說。

「打得不夠狠!」

「我知道。」

鈴聲又響了。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第四回合。


時間變得黏稠,像焦油,像噩夢。讓-保羅的身體在自動運行,出拳,格擋,移動,但意識開始漂浮,開始脫離這個空間。他看見自己在擂台上,從上方看,像一個觀眾,像一個幽靈。他看見那個穿紅色短褲的男人被打,倒下,爬起來,再被打,像某種宗教儀式,像某種贖罪。

他在贖什麼罪?

他不知道。

也許是活著的罪。也許是不夠好的罪。也許是讓父親失望、讓母親哭泣、讓所有相信過他的人失望的罪。


第五回合。

對手的拳頭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世界變成白色,然後變成黑色,然後變成紅色。讓-保羅的膝蓋彎曲,他跪下,一隻手撐在地板上,帆布的粗糙質感摩擦著手套。

裁判開始數數。

「一!」

讓-保羅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的,像拉風箱。

「二!」

他看見地板上的血跡,他的,還是別人的?

「三!」

他想起碼頭,想起木材的重量,想起父親倒下的那一天。

「四!」

他想起瑪麗,想起她說的話:你不需要在擂台上才是你自己。

「五!」

但如果不在擂台上,他是誰?

「六!」

他是一個碼頭工人,一個沒有人會記得的人,一個在人群中消失的影子。

「七!」

他用拳套撐住地面,推,站起來。


觀眾席上爆發出混亂的聲音,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咒罵,有人在笑。裁判看著他的眼睛,問:「你還能打嗎?」

讓-保羅點頭。

這是謊言,但這是必要的謊言。

比賽繼續。

對手像聞到血的鯊魚,衝過來,拳頭像雨,像冰雹,像上帝的憤怒。讓-保羅試圖格擋,但手臂太重了,拳套像鉛,像枷鎖。拳頭穿過防守,打在臉上,打在身上,打在所有那些已經碎掉的地方。

他又倒下了。


這次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躺在那裡,臉貼著帆布,聞到汗水和血的味道,聽到裁判的數數,聽到觀眾的喊叫,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緩慢的,疲憊的,像一個快要停止的鐘。

「八!」

他想:也許這次就不要起來了。也許這次就讓它結束。躺在這裡,閉上眼睛,讓黑暗來臨,讓一切停止。這樣不是更簡單嗎?

「九!」

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身體是固執的,是愚蠢的,是不知道放棄的。他的手撐住地面,他的腿彎曲,他的背挺直,他站起來。

裁判看著他,搖搖頭,揮手。

「停!比賽結束!」


對手舉起雙手,跳起來,像個孩子,像個征服了世界的英雄。他的教練衝上擂台,抱住他,觀眾席上有人在鼓掌。

讓-保羅站在那裡,手臂垂在身側,血從鼻子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沒有人看他,沒有人在乎。他只是今晚的背景,只是讓別人發光的黑暗。

弗朗斯走過來,扶著他走下擂台。「你打得不錯,」老人說,但聲音裡沒有信念,只有習慣性的安慰。

更衣室在地下室,牆壁發霉,燈光昏暗。讓-保羅坐在長凳上,弗朗斯幫他脫下拳套,解開手上的繃帶。他的手指腫得像香腸,關節處滲出血。

「去看醫生,」弗朗斯說。

「沒錢。」

「那就冰敷。」


老人從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融化了一半的冰塊。他把袋子遞給讓-保羅,讓-保羅接過,敷在臉上。冰是冷的,刺痛的,但也是清醒的。

「出場費在桌上,」弗朗斯說,指著角落的一張摺疊桌,上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維克多留的。」

讓-保羅站起來,走過去,拿起信封。他打開,數了數,比約定的少了三十法郎。

「少了。」

「我知道,」弗朗斯說,「維克多說你沒撐到第六回合,扣了一部分。」


讓-保羅把錢放進口袋,沒有爭辯。爭辯沒用,維克多永遠有理由扣錢,永遠有合約裡的小字,永遠有讓你無話可說的邏輯。

「下一場什麼時候?」讓-保羅問。

弗朗斯看著他,眼神複雜。「讓-保羅,你該停了。」

「下一場什麼時候?」

老人嘆氣。「不知道。維克多沒說。也許一個月後,也許更久。你現在沒人想看,輸得太多了。」

「那就等。」

「等什麼?等死在擂台上?」


讓-保羅沒有回答。他脫下短褲,走到牆角的水龍頭前,打開水,用冷水沖洗身體。水流過傷口,刺痛,但他不在乎。他洗掉血,洗掉汗,洗掉今晚的失敗,雖然失敗洗不掉,它已經滲進皮膚,滲進骨頭,滲進靈魂。

他穿上衣服,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讓-保羅,」弗朗斯叫住他。

他停下,回頭。

「你是個好人,」老人說,「但你不是個好拳擊手。這不是你的錯,有些人就是不適合。」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打?」

讓-保羅想了很久。「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停。」


他走出更衣室,爬上樓梯,走出體育館。外面是深夜,凌晨一點,街道空蕩蕩的,只有路燈和他的影子。

他開始走,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走。他的身體很疼,每一步都是折磨,但他繼續走,因為停下來更可怕。停下來就要思考,就要面對那個問題:然後呢?

他走過教堂,走過關閉的商店,走過睡著的城市。他的腳自動導航,帶他走向河邊,走向那個他總是去的地方,當他不知道該去哪裡的時候。


斯海爾德河在夜裡是黑色的,流動緩慢,像凝固的時間。對岸的煉油廠還在運轉,火焰從煙囪頂端跳躍,橙色的,在黑暗中像某種異教的祭祀。

讓-保羅站在河堤上,看著水面。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來這裡釣魚,雖然從來沒釣到過什麼,但父親說重要的不是魚,是等待。等待什麼?讓-保羅當時問。等待某種可能性,父親說,等待生活突然變得不一樣。

但生活從來沒有變得不一樣。

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讓-保羅還在這裡,還在等待,等待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可能性。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錢,那些被扣過的、不夠的錢。他計算:房租還差一半,煤氣費欠了兩個月,還要吃飯,還要活著。他需要回碼頭,需要繼續搬木材、搬煤、搬那些比他的人生還重的東西。

他點了根煙,最後一根,煙盒空了。煙霧升起,被河上的風吹散,消失在黑暗裡。

遠處傳來腳步聲。

讓-保羅轉頭,看見一個人影走過來。燈光下,他認出是瑪麗。


她穿著深色的大衣,頭上圍著圍巾,手裡提著一個小包。她走到他身邊,停下,看著他的臉——腫脹的,流血的,失敗的臉。

「我說了我會等,」她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你總是來這裡。」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藥盒,打開,裡面是紗布、碘酒、藥膏。她示意讓-保羅坐下,他坐在河堤的石階上,她在他面前蹲下,開始清理他臉上的傷口。

碘酒碰到傷口時,讓-保羅倒吸一口氣。

「忍著,」瑪麗說,聲音溫柔但堅定。

她的手很輕,很小心,像在處理某種珍貴但破碎的東西。她擦掉血,塗上藥膏,貼上紗布。她的臉離他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肥皂、洗衣粉、還有一點酒吧裡的煙草味。

「你輸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嗯。」

「很慘?」

「還好。」

「你總是說還好。」

「因為總是還好。」


瑪麗停下手,看著他的眼睛。「讓-保羅,什麼時候才不是還好?什麼時候才是真的不好?是要死了才算嗎?」

讓-保羅沒有回答。

她繼續處理傷口,沉默地,專注地。處理完臉,她拿起他的手,看著那些腫脹的關節,那些滲血的指節。她輕輕按壓,讓-保羅皺眉。

「可能骨裂了,」她說,「要去醫院。」

「沒錢。」

「我有。」

「瑪麗——」

「閉嘴,」她說,「讓我幫你。」

「為什麼?」讓-保羅問,聲音很輕,「為什麼要幫我?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一個輸掉所有比賽的拳擊手,一個連房租都付不起的碼頭工人。我沒有未來,沒有希望,我——」

瑪麗把手指放在他嘴唇上,讓他停下。

「因為,」她說,「因為你還在這裡。因為你每次被打倒都還站起來。因為你明知道會輸還是去打。因為你很蠢,蠢得讓人心疼。」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流下來。


「因為我看著你七年了,看著你每個星期三來酒吧,坐在同一個位置,喝同一種啤酒,從來不抱怨,從來不放棄,也從來不快樂。因為我想——」她停頓,「我想也許我可以讓你快樂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讓-保羅看著她,看著這個四十二歲的寡婦,這個每天擦杯子、煎雞蛋、等待沒有人的女人。他突然明白,她也在等待,等待某種可能性,等待生活突然變得不一樣。

而他是她的可能性,就像她是他的。

「瑪麗,」他說,「我配不上你。」

「我知道,」她說,「但我不在乎。」

她站起來,伸出手。「走吧,去醫院。」


讓-保羅握住她的手,站起來。她的手是溫暖的,是真實的,是他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他們沿著河堤走,走向城市的燈光,走向醫院,走向某種他不敢相信的未來。

身後,斯海爾德河繼續流動,黑色的,沉默的,帶走這一夜的血和痛,帶向大海,帶向遺忘。

作者保留所有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