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經(3):阿羅漢
原文: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
「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白話:
佛說:「須菩提,你認為須陀洹能自證其果嗎?」
須菩提答:「不能,世尊!為何呢?」
佛答:「須陀洹其名入流卻無所入,既然無所感也就無法證得。」
「須陀洹」是信眾修行佛法最高者的第一道門檻,「須陀洹」是困於不入流,而非不入流使其獲得『果位』。之所以要跨越門檻,是不僅止於降伏自心的讓煩惱消失,而是降伏其心造福眾生,並將佛法智慧傳播下去。
「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這是出家清修有成後的第一道難關,遠離塵世修行有成,而得到覺悟真相的基礎條件,然而,僅憑這樣的清修卻不能『得須陀洹果』,即不能證得有為意識流形成的世間因果,猶如只知耕耘填土,卻不播種施肥,當然無法獲得智慧的果實。
「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若欲智慧通達而行菩薩道,就必先明白有為之害,而證得「有為之果」。「知常,明也;不知常,㠵。㠵作凶。」能夠明白因果,就不至於好心做壞事。
「因果」因果,若不知「因」,如何知「果」?譬如防治犯罪者,必須了解犯罪心理,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中,如何知道眾生之樂、眾生之苦?若不知苦樂為何,又如何成為菩薩?
阿羅漢、阿那含、斯陀含、須陀洹,是信眾修行佛法最高者,如何能跨越第一道檻,得證入流之果?舉例而言,佛陀過去曾作五百世『忍辱仙人』,甚至還承受過凌遲之苦,以神通回溯既往明晰因果,才能證得入流之果,所謂入流就是融入有為之流中,唯有入流,才能證得有為的樂苦因果。
『我得須陀洹果』重點不在神通,而在於入流,每個人的資質不同,未必非得擁有神通才能得證有為因果,如果有神通而不入流,一樣得不到覺悟真相的智慧之果。「入流」就猶如播種施肥,可以源自於內在,也可以從外處而得。內在可透過修練神通,外在可透過經歷感知。
東方黃老修行的關鍵點也是如此:「恆無欲也,以觀其眇;恆有欲也,以觀其所噭。」無欲極致以察其精微,有欲極致以觀其反應,洞悉一切才能明白真相為何。
文中須菩提回答問題之後,往往還會復問「何以故?」這是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的緣故;舉例而言,光速恆定幾乎是人盡皆知的常識,但即便是愛因斯坦也未必知其所以然,因此,知其然較容易,博學多聞即可,知其所以然卻難,非得洞悉真相不可。
原文: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
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白話:
佛說:「須菩提,你認為斯陀含能自證其果嗎?」
須菩提答:「不能,世尊!為何呢?」
佛答:「斯陀含名一往來,卻並無往來,既無所察故不得證。」
「果」解釋為「果位」或某種修行境界都太狹隘了,菩薩修行是為利益眾生,而不是為了提高自身;「往來」在這裡是指輪迴,在世間經歷一次叫做「一往來」,只來一趟世間,經歷一次生死,豈能理解眾生死生之執著?
從須陀洹到斯陀含,其貌似更單純,其根卻更深徹,這一階段的門檻,在於對生死根本的執著。須陀洹與斯陀含的差別,猶如培育方式與輪耕方式,兩者關注的重點截然不同,但卻有層次的差異。
舉例而言,電影滅霸發現資源問題終將導致寂滅,所以主張消滅一半眾生恢復平衡,對有為太甚的覺醒沒錯,但他採行的手段卻大錯特錯,因為,他沒考慮有情眾生對生離死別的執著,而採取最極端的有為做法,反而使眾生更加痛苦,就好比:不打麻藥開刀卻只能治標,將絞刑者救下卻改成凌遲。
無論王道或菩薩道,都是用無為法從根本改變有為的趨勢,而不是用更加有為的方式解決有為的問題。「斯陀含」這道門檻,就是基於對眾生的尊重,就如同「無為之道」的「用弱」,之所以用弱而不用強,就是因為需要顧及眾生。
斯陀含是人間的客人,如天人只來人間一回,只能知道生死是什麼,卻難以理解死生為什麼;對天人而言,來時也純真,去時也天真,他不會對死生執著,卻也不懂眾生為何會執著於生死,這就像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的皇上,有可能以「何不食肉糜」,來解決人民沒飯吃的困境。
慈悲心若用錯方向,很可能會成為殘忍,因此,跨不過斯陀含的門檻,並非不夠「慈悲」,而是不夠智慧。例如向張口的魚兒投餵更多飼料,卻不察魚兒張口是因為水質汙染,又例如「何不食肉糜」,並非無善意,而是不知百姓連吃飽都成問題。總之,方向錯誤的慈悲,往往比沒有慈悲更糟糕。
生死概念象徵人們對現實世界的認同,這是種對現實生命的執著,因為生、老、病、死太過清晰深刻,既經歷生離死別的刻骨銘心,才使其深陷其中難以自拔,然而,也只有經過無數死生輪迴的人,才能真正覺悟生死之果。
原文: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
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是故名阿那含。」
白話:
佛說:「須菩提,你認為阿那含能自證其果嗎?」
須菩提答:「不能,世尊!為何呢?」
佛答:「阿那含名為不來,卻並非不來,故仍不得果。」
阿那含已從輪迴解脫,所以名為「不來」,但他卻未得輪迴之果,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主觀意識在誰就是誰,當主觀意識在阿那含,阿那含就不再輪迴,當主觀意識在眾生,眾生仍在輪迴之中!所以地獄不空,解脫也沒用,自我只是執著,解脫仍在輪迴。
解脫仍在輪迴之中,因為主觀意識在誰就是誰,假設某位高僧不再輪迴,但其他無數眾生卻仍在輪迴,他的不再輪迴,就如同虛擬世界在記憶體中抹去的某個角色,對於整個虛擬世界及其中的無數角色並沒有多大影響,所以地獄不空自己成佛也沒用!
因此,『阿那含』這一階段的門檻,在於對解脫本身的執著。然而,不再輪迴並非終極解脫,因為「解脫仍在輪迴之中」。所以,要跨越這道門檻,就必須放下自我解脫的執著;這概念如同黃老之學「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也,及吾無身,有何患?」唯有拋棄我執,才足以更進一步為天下、利眾生。
除了眾生輪迴即自我輪迴之外,當宇宙寂滅,從太極狀態轉變為無極狀態,其實仍是在無盡輪迴中,因此,真正的解脫並非逃離,而是改變現有的宇宙,將有為寂滅的輪迴地獄,改變成無為永續的清淨世界。
總之,阿那含這階段的重點,在於徹底破除我執,並興起利益眾生的決心。
原文: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
「實無有法名阿羅漢。」
白話:
佛說:「須菩提,你認為阿羅漢能自證其道嗎?」
須菩提答:「不能,世尊!為何呢?」
佛答:「並無阿羅漢之法」
「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阿羅漢、阿那含、斯陀含、須陀洹四者,已是通達佛法的「賢聖」,他們皆基於無為法而擁有覺悟真相的條件,但卻仍有程度水準上的差異,四階段各有門檻(或瓶頸、台階),須陀洹需了解有為,斯陀含需了悟有情,阿那含需了斷我執,而終至最高門檻「阿羅漢」。
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有為法當捨,無為法也得捨,到了「阿羅漢」的境界,就必須開始打造自己的心靈之筏,他人的造筏經驗與已渡方向,可以參考,但僅只是參考而已,必須打造完全適合自己的筏,才能跨越自身業障的門檻,而渡化自身並利益眾生。
道可道也,非恆道也。名可名也,非恆名也。無為是相對於有為而論,是基於有為演化而產生的回返;當宇宙的有為演化改變,相對的無為之道也會改變;因此,並無恆道,也無恆名,既沒有絕對的阿羅漢道,也沒有絕對的阿羅漢名。
無為之道是相對於有為而言,若無有為太甚之因,又何來無為法之果?
因此,當修行到達「阿羅漢」境界之後,已然拋卻自我解脫的妄想,就應該思考如何用無為法利益眾生。
「無為」是基於真相覺悟,而降伏其心不住相布施的終極目的,就在於使宇宙世界更為清淨太平。
原文:
「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白話:
須菩提說:「世尊!若阿羅漢自認為得阿羅漢道,即陷於世間執著;佛說我最懂無為之道,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但我不敢自以為是;世尊!我若自認為通達無為之道,世尊就不會認為我通達無為,因為通達無為者就不會執著。」
得須陀洹果則知有為之苦樂,得斯陀含果則知世間之苦樂,得阿那含果則知輪迴之苦樂。因為對有為之苦深刻體悟,於是才能樂阿蘭那行,而降伏其心實踐無為法!
執著於執著是執著,執著於不執著還是執著;執著於方法是執著,執著於佛法仍然是執著。須菩提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但反覆強調不自以為得阿羅漢道,其實他的心似乎仍在執著些甚麼、疑惑些甚麼。
宇宙世界因有為意識而生成,身在有為意識流的浪潮之中,其實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並非跨越門檻就永遠是阿羅漢,一個有為巨浪打來,就可能超過所有門檻,只不過跨過門檻者轉念即悟,看看佛陀將如何開釋須菩提?
原文:
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昔在燃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
「世尊!如來在燃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
「不也,世尊!何以故?」
「莊嚴佛土者,則非莊嚴,是名莊嚴。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白話:
佛問須菩提:「你認為過去如來在燃燈佛所,於佛法有所得嗎?」
須菩提答:「世尊!如來在燃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佛問:「須菩提!你認為菩薩讓佛土莊嚴嗎?」
須菩提答:「不,世尊!但為何呢?」
佛答:「佛土莊嚴並非實有,只是名為莊嚴。所以須菩提,諸菩薩不應執著道法名相,無執著才能浮現清淨心。」
鳩摩羅什譯為「如來昔在燃燈佛所 」,玄奘譯為「如來昔在然燈如來、應、正等覺所」,燃燈是形容莊嚴佛殿,還是佛陀授記恩師的法號「然燈」?暫且不論。然而就當時的情境推論,當時他們正客居於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中,佛陀似乎是借用兩者的處境,來說明法相執著。
「佛土」意旨覺悟之境,覺悟之境哪來虛妄的相,而莊嚴也是一種相,法相莊嚴未必對修行有所裨益,執著於法相更是有損無益;因此,身在佛寺中,心在佛法上,未必就能對覺悟有所裨益,關鍵在於自己是否執著,能夠不執著才生清淨心。
此外,「佛土」也可喻為佛心普渡之境,也就是降伏其心後,小宇宙中的無數微觀世界,因為經過不住相布施的長期渡化,已經變成清淨太平的眾生樂土。然而,宏觀意念對微觀的影響極其巨大,身在不同的境地是否還能不住於相而生其心,才是能否使佛土『莊嚴』存續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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