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地方》:絕非老套旅遊文學的好書
這些年從音樂裡去認識地方已成為我熱愛之事,尤其是美國南方,譬如藍調原鄉孟菲斯、鄉村音樂之都納許維爾、爵士之都紐奧良、現場音樂之都奧斯汀等等,全為南方城市。而已成為我最愛樂種之一的藍調更成為南方代名詞,密西西比三角地(Mississippi Delta)孕育無數藍調耆宿,我也趁著讀 Robert Johnson 的繪本與傳記時在地圖上瀏覽過多處三角地域城鎮風情。
還有一本書叫《像我一樣黑》,身為白人的作者在民權年代萌芽時利用藥物與易容術,偽裝成「黑鬼」進入美國深南方多處城市,在近兩個月中親自體會種族歧視下的黑人日常生活,此書讓我更加認識南方黑人的幽微情懷。但畢竟南方不是只有黑人與藍調,白人和鄉村音樂也遍及南方。所以當我得知有位旅遊文學作家保羅・索魯有本書《深南地方》專寫南方,便迫不及待借來一讀。
我無意追尋更多的宗教訓誨,或是透過旅行獲得窺探的刺激。我想要的是音樂與鼓舞人心、是「鋼棒聖歌」(sacred steel)[譯註:美國黑人福音音樂的一個流派,因使用鋼棒吉他(steel guitar)而得名。]與慶祝節目,也許還能交個朋友。
藍調樂迷不可能不知道鋼棒,此書讓我從第一頁就嗅到南方音樂的氣味,旅行中固然不能沒有音樂。
作者不是僅去一次南方就回來寫書,事實上他去了四次,秋冬春夏皆訪之,四季各成書中一部。多次造訪乃因身為美國人的他年輕時遊歷世界(也因此出版過許多他洲異國的旅遊文學並以此成名),老來才想到自己祖國的南方對他一個「洋基」(北方佬)而言竟然是如此陌生,而駕車在美國旅遊是方便的,「在美國出遊就跟野餐一樣,尤其是在這個開闊道路密布縱橫的國度裡,前往任何地方旅行,都簡單到無須為此浪費筆墨。」但是「雖然美國國土易於親近,但美國人一般來說並非如此;他們比我旅行時接觸過的任何民族都還難以認識。」
故可窺知,索魯不是書寫路上逸樂與景致,亦非千篇一律找自己的那種老套遊記,他想要親眼見證福克納筆下那些自大與卑屈、神聖與世俗、耀眼與陰鬱、樂觀與悲慼交纏的幽微南方,所以他多次南下與人深交,甚至面臨再訪時物是人非的遺憾。
他大多選擇住在幾乎都是由印度人經營的極其廉價汽車旅館,多次往返舊地,因為路上常碰到熱心鄉民相互引薦以使他更加了解在地狀況。多數他想要深聊的都是黑人,有有渾噩度日的尋常俗人,想要提振社區的年輕志工,亦有難得飽讀詩書的耄耋老者。
他也喜歡去各地參觀以白人為主的「槍展」,非槍迷的他圖的當然不是武器知識,而是從中去得知關於南方的事:
大家想當然耳會認定我們對槍枝的觀念一致,所以對於其他每件事也都一致——政治、戰爭、宗教、狩獵、育兒、飲食選擇、電視節目。在這方面,這裡就像是一間規模龐大、好客熱情的教會。對一個旅人來說,這意義重大。我去那裡不是為了挑戰他們的信念,只是去觀看與聆聽。
南方白人是如此需要聚集成群,以提醒他們自己是誰。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受人鄙夷的弱勢——異於他人,而且受盡挫敗、誤解、干涉、欺侮與詐騙。重要的是血緣,以及歷史、長年的委屈、還有自認遇到不公對待——全是福克納筆下的主題。
一個半世紀的那場內戰讓身為輸家後代的他們心懷委屈,不平之氣至今仍深植在他們血脈裡,即使到了種族平權無比熾盛的當代亦然。
歷史的重量讓南方的情緒強而有力,索魯說他在密西西比漸濃的夜色中感覺受到一股穿透內心的憂鬱徹底支配,那就是藍調。於是他開去 Tupelo,這是搖滾樂迷無人不知的貓王出生地,也是布基之王 John Lee Hooker 哀嘆洪水之歌〈Tupelo Blues〉的所在:
他也兜轉去了密西西比三角地一座「比廢墟還不堪」的小鎮 Glendora,那裡有個關於藍調歌手 Sonny Boy Williamson II——他出生於附近一處莊園——的展館,每週訪客才十到十二人。但我就想,要是我經過那裡的話我也會進去看,我曾經整天沈浸在他的藍調口琴裡過!館員告訴他訪客平均一天不到兩人,「又一個令人憂傷的數字。」
Lucinda Williams 有一首極為迷人的歌〈Greenville〉,話說美國南方有好幾個 Greenville,歌者沒明說是哪一個,不過最貼近的應該是位在密西西比河畔的那個 Greenville。索魯造訪了該地,寫到當地人說:「這是一座漸漸衰敗的城鎮,我們的人口也在減少... 要是格林維爾是個第三世界國家的城市,大概已經湧進大筆的援助款了吧!」人亦如城,歌者唱著屬於深南地方的悲傷故事,不斷被命運折磨的人總是心心念念回到老鄉,即使人與地方都同樣的破敗不堪,未曾變化。拖著受過傷的人生、帶著一堆沒有答案的問題,回到出生與長大的地方... 總是這些故事、這些藍調、這些文學,我不斷不斷聆聽與閱讀,心醉於南方深沈與哥德意象。
音樂也許是索魯的旅遊動機之一,但文學亦然。書中前三部結束後都有一篇「插曲」,第一篇聊「黑鬼」這禁忌字眼,第二篇聚焦於福克納,第三篇則泛聊南方小說。從後兩篇看得出來索魯飽讀群書,絕非尋常旅遊作家,倒像是文學旅人,因著文學而下鄉切身體會在地民情的匿名貴族。時年七十、早已得名於文壇的他,在母國南方卻無人識曉,甚至有人看到他的姓 Theroux 還以為是 Thorax「胸腔」先生呢!
關於美國南方作家我也看過一些,像是馬克・吐溫、福克納、麥卡勒斯、卡波堤、湯姆・沃爾夫等等。索魯在第三篇插曲中就有提到:
《隱形人》的作者拉爾夫・艾里森曾說過:「如果你想瞭解一下,是什麼動力在推動著南方,你不用去找歷史學家;甚至不用去找黑人歷史學家。你去讀福克納跟羅伯特・潘・華倫就好。」但是華倫,就像艾里森與許多南方作家(如馬克・吐溫、湯瑪斯・沃爾夫、威廉・史岱隆、威利・莫里斯、楚門・卡波提、田納西・威廉斯、卡森・麥卡勒斯、理察・賴特等等)一樣,也為了北方的輝煌、殷勤、讚美,以及充滿的工作機會,而逃離了南方。華倫去了紐哈芬,艾里森去了紐約。在《北上返家》(North Toward Home)當中,威利・莫里斯並無文采但點題地寫道:「為什麼,每次我要離開南方之前,總會有某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人從我肩膀上卸下恐怖的重擔,或什麼長久的怨念突然消散了一樣。」
誠如是也,我喜歡閱讀的理由之一。從文學中去認識一個地方,避開彷彿上帝全知視角的後見之明,無論如何主觀如何刻板,永遠都比巨觀敘事更貼近土地。就像南方就是不少把種族主義掛嘴上實際上並非那麼討厭黑人的政客,因為「得照規矩來啊,不然他們就什麼位子都選不上了」;還有認為從來沒聽說過黑人種田為生、認為當農夫是不太可能的事的白人大學城居民。
黑人不但有種田技術,甚至也能夠經營農場,這是作者在阿肯色州認識的農夫社群中所見證的。有位農夫說:「白人都說我們懶惰,我們只是需要機會,我們很願意工作的。」可是,「你要是有了麻煩,發生嚴重的違約,白人農民就想買走你的土地,他們就是在等你失敗。銀行貸款專員裡都沒有黑人的。沒人在談這件事,沒人在寫這件事。就是沒有。」
這類事我在前述《像我一樣黑》書中所見多矣。舊時黑人被限制教育與工作的機會,任何形式的家庭生活或基本生活水準都遙不可及,遂遁去逸樂,卻被白人嫌惡放蕩不羈、生性懶壞。然此惡性循環是注定世代沿襲下去的嗎?作者說:
我遇到的許多南方人——或帶著憂心忡忡的驕傲、或帶著沈痛哀戚,或是引述著福克納——都信誓旦旦地說,南方是不會改變的。其實不然。在許多地方,尤其是在城市裡,南方已經天翻地覆;在鄉村地帶,改變則來得緩慢些,幅度較小,但確確實實。不言而喻的是,南方的生命力,就出於這些深深扎根於此的人民所擁有的自覺。像我這樣對交談的興趣大過看風景的旅人,能夠在南方深受啟發,是因為這裡的家族故事有心有靈魂——人就是這裡的財富。
人文主義者如索魯,在旅程畫上句點前蕩氣回腸地回到了文學、感慨萬千地說了一段:
批評家與學者都盛讚南方豐沛的文學財富,說這個地區鼓勵著說故事的傳統。這種讀美在我看來都是自私自利的屁話。事實恰恰相反:寫作得根本不夠,而既有的作品,除了少數例外,內容也並不充足。缺少文字能有條理地向外地人介紹現實存在的南方,我所看見的南方。
大家都說「研究南方哥德風與詩歌吧!」我會說,別管那些書了,直接過去吧!現今的南方不在書本裡,而是在當地的民眾身上,而且那裡的民眾好客又健談,他們若是對你有好感,就會把他們的故事告訴你。深南地方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幸運的旅人,來到了受人忽視的國度。
不是啊大哥,我不是美國人,我也不像你一樣住在美國,哪有辦法說去就去啊!但我懂你的意思,所以我在我的國家裡越發行腳,你從美國一個州到下一個州,我從台灣一個鎮到下一個鎮,你往南方我也往南方,我也尋著文學的軌跡去在地探訪,那是我現在最愛做的事。
路程遙遠不在公里數,而在與心的距離;就像未曾離家卻能治癒思鄉病,十分弔詭卻宛如靈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