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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補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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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旅次中,對「姨學」及台灣的隨想劄記

何補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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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三級議會,可以說是殖民者方便統治低地國的工具。但卻也是日後荷蘭國會的前身。不但是歷史上「荷蘭共和國」的基礎,也是今日「荷蘭王國」之所以存在的遠因。這種由外來政權建構組織,最終為本土人士所利用,反而成為本土獨立的重要成份。此豈非台灣歷史足以觀照之處?如果說「中華民國」是國民黨這個外來政權帶來台灣的殖民體制。台灣不也正走在利用這個體制,進行實質建國的道路上?

近年來,影響我史觀最深者,是人稱「阿姨」的劉仲敬。劉仲敬不是學者,所為亦非學術研究。他自己從來就承認所言皆有政治目的,自許為煽動家,而非象牙塔裡的研究者。此為「姨學」讀者應先建立的概念。

人的史觀都是從自己所處的環境出發,阿姨亦然。他最終要解釋的是中國之命運。而其入手之處,大抵從東歐開始。

法蘭西作為歐陸強權,在「啟蒙運動」之後,其普世性的「理性主義」大有一統歐洲思想之威力。日耳曼人深懼之,乃以「浪漫主義」拒之,並引發出「民族主義」思潮。

不料民族主義所開的第一槍,就是解構日耳曼人自己的神聖羅馬帝國。故事大抵從捷克獨立運動開始。波希米亞王國是神聖羅馬帝國核心中的核心,布拉格是帝國的長安與洛陽(維也納是北京),居然也能獨立於日耳曼民族之外,成立一捷克民族。

劉仲敬由此申論,民族主義乃是一種發明,只要你敢,長安、洛陽也可以「不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此部分可參照其《歐洲的感性邊疆》一書)

其次,阿姨再論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的解體(他的書裡用中國譯名「奧斯曼帝國」),取徑於希臘近代史。在這個部分,姨學將「希臘、土耳其」與「中華民國、大清帝國」之近代史,作出鏡像的對照。我這一代人,如果對中國歷史讀的夠熟,再看劉仲敬此部分的論說,大可產生毀棄並重建史觀的效果。

(此部分可參照其《叛逆的巴爾幹》一書。個人以為可先觀此書,再讀其所由來之前論《歐洲的感性邊疆》)

姨學尚有甚多,於茲不贅。

總之,史觀的改變,可以重新架構以往所讀的學問。比方說再讀余英時,便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原來,余英時寫這些、那些,是在講這個事情。有許多諸如此類的感觸。

然而,姨學用以解構中華大一統史觀,固有神效(天然獨世代以前之台灣人,尤宜讀之)。但在建構台灣史觀時,仍不免有些不夠完全。

今遊荷蘭,略讀荷蘭歷史,忽有一悟,台灣歷史的參照點,或許不一定要從法國對東方(日耳曼)的壓力反應這個面向展開。法蘭西強權對北方(低地國 NETHERLAND)的壓力反應,或許更值得台灣人思考。

茲於蒂爾堡及海牙之深夜,略思荷蘭歷史脈絡。


荷蘭固無史也。中世紀乃是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公國、伯國和主教區。如布拉班特公國、荷蘭伯國、法蘭德斯伯國、烏特勒支主教區等。大抵為神聖羅馬帝國或法蘭西王國的附庸。

到了14、15 世紀,臣屬法蘭西的勃艮第公爵家族,想要重建「中法蘭克王國」(洛泰林吉亞,Lotharingia),這是當年查理曼大帝帝國分裂時期的一個國家。勃艮第公爵想要建立一個北起北海(低地國)、南至阿爾卑斯山,介於法蘭西與神聖羅馬帝國之間,完全獨立的「中央王國」。

勃艮第公爵「好人菲利普」(Philip the Good),透過政治聯姻、購買和武力,將低地國絕大部分的零碎領土收集到自己手中。

好人菲利浦

低地國是一個賺錢淹腳目的地方,好人菲利普將之作為復興中法蘭克王國的經濟後盾。但是,低地國各自為政,公爵要一家一家去收錢,太過麻煩。於是,好人菲利普於1464 年 1 月 9 日在布魯日(Bruges,今比利時境內)成立了「三級議會」,叫低地國的代表一起來開會。有個對口單位,他老人家要擷取資源,比較方便。

這個三級議會,可以說是殖民者方便統治低地國的工具。但卻也是日後荷蘭國會的前身。不但是歷史上「荷蘭共和國」的基礎,也是今日「荷蘭王國」之所以存在的遠因。

這種由外來政權建構組織,最終為本土人士所利用,反而成為本土獨立的重要成份。此豈非台灣歷史足以觀照之處?

如果說「中華民國」是國民黨這個外來政權帶來台灣的殖民體制。台灣不也正走在利用這個體制,進行實質建國的道路上?


好人菲利普死後,其子「大膽查理」(Charles the Bold)繼位,勃艮第公爵之威勢一時無兩。

大膽查理

但也有一大麻煩,勃艮第(本土)與低地國(殖民地),雖然都是勃艮第公爵所統治,但並未接壤,中間隔著洛林和阿爾薩斯。

大膽查理若要恢復中法蘭克王國,那非把洛林和阿爾薩斯打掉,並向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要求一個國王的封號不可。

但在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一的運作下,大膽查理不敵傭兵軍團瑞士長槍兵,戰死沙場。勃艮第公國就此永遠的劃歸為法蘭西的一部分,直到今天。

大膽查理沒有兒子,只有獨生女「勃艮第的瑪麗」(Mary of Burgundy),為了抵抗法蘭西趁火打劫,她選擇帶著龐大的低地國嫁妝,嫁給了神聖羅馬帝國的哈布斯堡家族。

勃艮第的瑪麗

他的丈夫後來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馬克西米連。哈布斯堡家族雖然長年擔任皇帝,但其實很窮,常常借錢,到處被追債。娶了瑪麗之後,財庫大進補。甚至因此有了《祖宗家法》:「讓別的國家去打仗!而你,快樂的奧地利,去結婚吧!」(Bella gerant alii, tu felix Austria nube)

瑪麗的兒子「美男子菲力浦」(Philip the Handsome),繼承了帝國及低地國,並娶了西班牙的「瘋女胡安娜」。後來胡安娜的兄弟陸續去世,她居然就此獲得了西班牙的王位繼承權。

美男子菲力浦

故而,兩人的兒子查理五世(Charles V),簡直是開外掛,不但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西班牙國王,同時也是低地國的最高領主。他出生在根特(今比利時境內),又被稱作「根特的查理」,對低地國統治相對寬容,並將之整合成「十七省」。

查理五世

查理五世身體不好,晚年將領土一分為二,奧地利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之位,傳給弟弟。西班牙國王之位,慱給兒子菲力浦二世(Philip II of Spain)。

菲力浦二世

但為了對抗歐陸強權法蘭西,查理五世把低地國劃歸當西班牙國王的兒子,使其不但有財政支持,且西班牙在法國之南、低地國在法國之北,更可對法國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不同於在根特成長的父親查理五世。在西班牙宮廷中長大的菲力浦二世,是個狂熱的天主教徒,他對低地國實行嚴酷的宗教迫害(鎮壓新教徒)和高壓稅收。最終引發了荷蘭抗暴運動。

三級議會在此時,變成代表低地國抵抗西班牙的主體。而哈布斯堡的重臣,奧蘭治親王即奧蘭治.拿騷家族的威廉一世(又稱「沈默的威廉」),也是菲利浦二世任命的荷蘭省總督,最終選擇背叛西班牙國王,領導了1568 的「八十年戰爭」(於今日被定位成「荷蘭獨立戰爭」)。

奧蘭治.拿騷家族的根據地是在布雷達(BREDA,今荷蘭境內),雖然沈默的威廉並沒有擔任荷蘭的「國王」,始終只是「執政」。但就某個意義來說,在他之前,「所謂的低地國」,先是各邦國領主,後被勃艮第公爵家族整合並從屬,再從屬於神聖羅馬帝國哈布斯堡家族,又被割給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

沈默的威廉乃是打破這個外來者統治世系,建立荷蘭本土政權的關鍵人物。

這也是在19世紀之後,荷蘭要建立國家認同的關鍵時刻,會把沈默的威廉拉出來當國父的理由。

荷蘭國父「沈默的威廉」雕像

在強權的邊緣,會遇到什麼樣的情況,常常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低地國隨著勃艮第公爵的失敗、跟著瑪麗嫁給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又被分配給西班牙國王,這些都不是當時的荷蘭人所「造成的」,他㥃只是被歷史的偶然甩過來又甩過去。

但面對命運的困境,是不是有勇氣去抗爭,去捍衛自己的生活與信仰,那就是自己的決定了。

八十年戰爭中,沈默的威廉的老家也淪為戰場。雙方都不算是有壓倒性的勝利。十七省中,現今比利時的部分,就脫離了低地國而被西班牙統治百年,如今是獨立於荷蘭之外的國家。


詳細來說,低地國對抗西班牙,是不想成為共和國,甚至可以說,並沒有想要獨立的。

低地國在 1581 年發表《廢黜法案》(Act of Abjuration),罷免了西班牙國王菲力浦二世對低地國的統治權後,馬上就去找一個新的外國國王來當老闆。

1582年,他們找了法國國王亨利三世的弟弟安茹公爵來當國王。想說找法國人來打西班牙人準沒錯。但沒想到安茹公爵覺得三級議會對他綁手綁腳,十分不爽,還曾經在1583帶著法軍突襲低地國的安特衛普,結果失敗,就丟臉走人了。

1584 年「沉默的威廉」遭到暗殺,低地國群龍無首,面臨崩潰。他們轉向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求助,表示自己願意當「英國的一部分」,結果遭到拒絕。因為伊莉莎白一世還不想跟西班牙全面開戰。

但女王還是派了她的寵臣萊斯特伯爵(Earl of Leicester)帶兵前來,並擔任低地國的總督。結果萊斯特伯爵作風專制,企圖集權,還干涉低地國最重視的自由貿易,與荷蘭省議會爆發激烈衝突。最終在 1587 年宣告失敗返回英國。

1588年,低地國終於痛苦的發現,不論是英國或法國,都不願意為了他們去跟西班牙翻桌。而且這些外國來當國王或總督的人,並不適應低地國的商業貿易環境,也都不願意尊重低地國的議會及各省的自治權。

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成立「尼德蘭七省聯合共和國」(Dutch Republic)。這是一個由商人階級與地方議會主導、極度分權的獨特國家。

在當時的歐洲,如果一個國家,沒有具有高貴血統的國王,那是會被看不起的。

但是,想要過自己的生活,卻只想依靠別人,那是不成的。(就算想當美國的第五十一州,也是不成的。)

總是要經過痛苦,才能真正的體會到這一點。


雖然說,八十年戰爭一打就是八十年(中間有停12年),但低地國的經濟實力一直是很強的。荷屬東印度公司在這段期間,一直很賺錢。

到了1648年,戰爭終於宣告結束,《明斯特和約》(Peace of Münster)誕生,這算是《西發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的一部分。

和平到來,倒不是低地國在軍事上有什麼重大的勝利。而是西班牙帝國終於燒光了資源,再也撐不下去了。西班牙除了打低地國之外,也跟英國、法國、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互打。

可以說,西班牙為了和法國打到底,所以放棄了低地國,承認荷蘭共和國的獨立。但比利時的部分,在西班牙名將帕爾馬公爵亞歷山大·法爾內塞(Alessandro Farnese)的軍事勝利之下,最終脫離了低地國,成為西班牙的一部分。

亞歷山大·法爾內塞

其實,低地國的政經重心,原本是偏比利時這部分(法蘭德斯伯國、布拉班特伯國)。西班牙拿下比利時之後,要求居民改信天主教,不從者可以離開。於是大量帶著技術與財產的新教徒只好北漂,造成政經中心移往北部的海牙與阿姆斯特丹的。尤其是在明斯特和約之後,荷蘭共和國封鎖了安特衛普的航道,造就了阿姆斯特丹的經濟覇權。

所以說,荷蘭共和國的獨立,除了自己英勇的戰鬥之外,也是靠著西班牙帝國盲目擴張、自尋死路的機會。

西班牙有著強烈偏執的意識型態,靠著割美洲殖民地的韭菜(銀礦),犯我大西班牙者,雖遠必誅。但一旦韭菜割完,大戲也就要落幕了。

當今之世,有個地方只靠著割自己家的韭菜,就想要「偉大復興」。四面豎敵的結果,搞成四面楚歌,看來是大事不妙。

以古觀今。可以看出我們面臨的是這麼一個大局,但就算有這個大局,也是要有英勇的鬥志,付出真正的努力,才能成就。


在荷蘭這幾日的走馬看花,仍然看到的是自己的故事。荷蘭的建立,不是依靠德國輸出的民族主義建構。相對於姨學,我原本想的是:「台灣是海島上的美國」。但美國是世界強權,台灣永遠不可能變成美國,台灣如果想變成美國,那很可能會先變成中國的借屍還魂。

而荷蘭的歷史,或許才是台灣人真正的啟發。連橫說:「台灣固無史也。」無史也沒關係;組織建制是外來者帶來的也沒關係;一開始並沒有很想獨立,反而很想依附強權,那也沒關係;明明很有錢,很會賺錢,卻被大家當成棋子搞來搞去,都想占占便宜,那又怎麼樣?

只要真心的珍惜自己的生活,願意為了自由與自治,英勇的戰鬥,那麼荷蘭的歷史,或許就是我們的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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