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一
金日花第十七次把腿抬过头顶时,膝盖里传出一声闷响,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
她没有喊疼。排练厅里,一百二十个姑娘正在同时旋转,像一朵巨大的机器花朵,严丝合缝地展开一百二十片花瓣。领舞的崔教官说过,集体的身体里没有“我”,只有“我们”。一个人,是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左腿”而分神的。
“再来一遍!第三排那个,笑得太假了!把牙齿露出来!”教官的哨声刺穿了伴奏带。
距离领袖执政三十周年纪念日还有四十一天。这台名为《太阳永照》的超大型歌舞剧将在中央广场演出。届时,八千名演员同台,战斗机拉出七道彩烟掠过头顶。金日花所在的第三方阵负责第二幕“丰收”——一百二十名少女扮演稻穗,在代表阳光的金黄色高能探照灯下弯腰、起身、再弯腰,像风吹过无边无际的稻田。
为了这阵“风”,她们已经吹了七个月。
深夜熄灯后,金日花坐在床沿,把肿胀的脚腕泡进凉水盆里。磨破的水泡渗出一点血丝,让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她低头看着那层粉色,鼻子皱了一下,小声嘟囔:“好像草莓牛奶啊。”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她其实没喝过草莓牛奶,只在很小的时候,从一本不知哪里流进来的破烂画册上见过那种粉色。
对面下铺,郑恩美正靠着墙哼歌。是一段完全不在汇报曲目里的调子。恩美拥有全团最干净的嗓子,十四岁那年在全国汇演上唱《将军颂》,硬是把坐在第一排的一位视察长官唱落了泪。从那以后,恩美的照片就印在了文工团的宣传册封面上,那笑容端正、明亮,像一枚刚在模具里压好的勋章。
但宣传册上不会写:这枚“勋章”其实怕毛毛虫怕得要命,看见一条就能尖叫着跳到日花背上;她还有一个偷偷藏在枕套里的小本子,用秃了一半的彩色铅笔记每天的食堂菜单——好吃就画个太阳,难吃就画朵乌云。本子的最后几页,已经全是密密麻麻的乌云。
她还怕黑。这件事只有日花知道。
每天夜里查寝的脚步声走远后,恩美会从黑暗中伸出手。两个人的指尖在两张窄床之间的半空中碰一下,勾一勾,才敢安心睡去。恩美的手总是冰凉的。
“你的手怎么跟死鱼一样。”日花总是这么笑她。
“嘿嘿,”恩美在黑暗里压低声音娇嗔,“那你倒是给我捂捂呀。”
她还喜欢给日花编辫子,手指在发丝里穿梭,编完就下巴垫在日花肩膀上,歪着头端详:“日花,你今天是一颗很漂亮的花生米。”
“花生米哪有漂亮的?”
“那你就是世界上唯一漂亮的那颗。”
“恩美,”日花听着对铺的哼唱,轻声问,“你哼的这是什么呀?怪好听的。”
哼唱声停了。恩美似乎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翻了个身,声音轻得像雾,“可能是梦里跑出来的吧。”
日花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恩美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宣传册上的不一样。宣传册上的笑是一整块玻璃,而此刻的笑,像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但那时的日花,实在太困了。她没有细想。
## 二
三月中旬,团里突然来了个摄制组。
团长在晨会上红光满面地宣布:上级决定拍摄一部面向国际的纪录片,展示祖国青年文艺工作者“充满阳光与活力的幸福日常”。接下来十天,一切听从“统一安排”。
“统一安排”的魔法很快显灵了。
掉漆的宿舍里突然多出几盆滴水观音和一台崭新的收音机。食堂换了带蕾丝边的桌布,餐盘里破天荒地出现了红烧肉、炖排骨,甚至还有一整条鱼。
日花盯着那条鱼,鱼浑浊的眼睛也看着她,彼此都有点茫然。
恩美拿胳膊肘捅了捅她,憋着笑耳语:“别看了,它在瞪你呢。”
“它看起来怨气很大。”日花小声回。
恩美一本正经地点头:“废话,它可能也是被‘统一安排’来配合演出的。”
两个女孩低着头,肩膀疯狂抖动,拼命把笑声咽进饭里。
那条鱼后来被她们啃得只剩骨头。但拍摄期一结束,鱼再也没出现过,排骨和收音机也跟着摄制组一起蒸发了。只有那几盆滴水观音被遗忘在了窗台,几个月后枯死成一团焦褐色的草把子,没人敢碰,也没人浇水。
为了拍摄,服装科发了颜色鲜亮的新裙子,让姑娘们在镜头前“自然地”聊天、看书、弹吉他。
日花被塞了一把吉他。她这辈子连吉他弦都没摸过。
她只能僵硬地抱着那个木头疙瘩,手忙脚乱地去够最粗的那根弦。“嗡——”的一声怪响,她吓得肩膀一缩,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瞪着镜头。
导演在监视器后皱眉,副导演赶紧挥手:“笑!日花同志,笑得自然一点!”
日花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牵起嘴角,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
她很会笑。在这里,笑是她们还没学会走路前,就必须学会的舞步。
有一场戏叫“草坪上的青春”。日花被分配到一棵树下装作读诗。书是崭新的,精装封皮,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一只透明带点淡绿翅膀的蜻蜓,误打误撞落在了她的膝盖上。她屏住呼吸,连眼珠都不敢转,心里有点雀跃:这是今天唯一一件不在“安排表”上的事。
蜻蜓很快飞走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书页上,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
“我的心是一面清澈的湖水,只为映照领袖的光辉。”
为了维持镜头里“专注阅读”的表情,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十遍。
那天夜里,查寝的哨声响过后。恩美在黑暗中伸过手。
日花刚要像往常一样去勾她的手指,恩美却突然缩了回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
“日花,”恩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觉得……累?”
“排练哪有不累的,我的腿今天都没知觉了。”日花打了个哈欠。
“不是那种累。”恩美顿了很久,“是一种……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累。就好像,你的身体是一个壳子,里面有只手一直在拼命掏,掏啊掏,最后什么都掏空了。”
日花愣住了。
她的心底其实有某个地方听懂了。但那个地方是个黑洞,没有词汇能形容它,也不被允许存在。
她张了张嘴,只能干巴巴的吐出一句:“快睡吧,明天教官还要查出勤呢。”
黑暗吞噬了回音。
过了一会儿,恩美轻轻叹了口气:“日花,我给你唱首歌吧?”
没等日花回答,恩美就开始了。那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只有极轻、极柔的“啦”和“嗯”。声音像一条冰凉的细流,漫过两张铁架床之间的深渊,钻进日花的耳朵,抚平了她膝盖的酸痛。
半梦半醒间,日花嘟囔了一句:“恩美,等你以后当了大歌唱家,也要单独唱给我听啊……”
恩美没有回答。
## 三
拍摄第七天,外宾来了。
几个黄头发、高鼻梁的外国人,在翻译和陪同人员的簇拥下参观了排练厅。姑娘们照例列队,洋溢着饱满的感情唱了一首《友谊之歌》,然后进入“亲切交流”环节。
交流当然是有剧本的。两天前,指导员就让所有人背熟了问答卡。
“你每天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们在阳光下快乐排练,为能参加纪念日演出感到无比光荣!”
“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将我的一生献给伟大的艺术和祖国!”
这些话在日花的舌尖上已经被打磨得无比光滑,像咽下一颗糖衣药片,不需要咀嚼,直接滑进胃里。
但那天,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蓝色西装、眼角布满细纹的外国女人,趁着翻译去洗手间的两分钟空隙,径直走到了日花面前。
她看着日花的眼睛,用磕磕巴巴、发音生硬的本地话问了一句:
“你,觉得,幸福吗?”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日花脱口而出。
笑容标准、得体,眼角的弧度分毫不差。这句话她排练过一千遍,肌肉记忆比脑子转得还快。
那个外国女人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安静、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日花。
那短短的几秒钟,日花觉得非常漫长。她第一次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她不认识的东西。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悲伤。
随后,女人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日花的脸颊,轻声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流眼泪呢?”
日花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是刚才?还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日花张了张嘴,想说“这是风吹的”,想说“我眼睛进了沙子”,想把所有的“糖衣药片”吐出来挡在面前。可喉咙像被水泥封死了,她只能呆滞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不断地涌出来,砸在崭新的假领子上。
陪同的干事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微笑着挡在日花面前,用流利的外语向女人解释着什么。日花被迅速拉走了。
当晚,指导员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没有大声呵斥,只是语气沉得像铁。
"日花同志,你今天的表现有些失态。"
"是。"
"希望你理解,外宾面前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是你个人。"
"是。"
"明天加练两小时。回去写份检查。"
"是。"
回到寝室,日花坐在黑暗里,呆呆地摸着自己已经干涸的脸颊。
比起写检查,她更害怕另一件事——
如果那个女人没有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就好像她一直生活在深海里,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淹没”。
## 四
恩美是在四月初的一个清晨走的。
在走之前的半个月,她就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她不再哼那些奇怪的调子了。那个画着太阳和乌云的小本子,再也没翻开过。有一次日花故意把头凑过去,撒娇说“今天编个麻花辫嘛”,恩美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头发,说:“手没劲儿,明天吧。”
白天排练时,她的高音依然完美无瑕,但只要音乐一停,她整个人就像被拔了电源。
“日花,”有一天夜里,恩美突然盯着天花板说,“你知道吗,我昨天唱《将军颂》的时候,突然觉得那个声音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就像——有人在我身体里装了一台收音机,按了播放键。歌在唱,但我不在里面。”
日花觉得后背窜起一阵恶寒,她赶紧去抓恩美的手。
那只手轻得像一片枯叶,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恩美,你别瞎想,就是最近排练太紧了!熬过纪念日就好了,到时候我请你吃糖!”日花急切地安慰她。
“嗯。”恩美闭上眼睛。
那声“嗯”掉在地上,连个响都没有。
恩美开始失眠了。她白天的状态越来越差,教官训斥了她两次。团里的领导找她谈话,说她作为文工团的标兵和代表,肩负着特殊的责任,希望她振作精神,不要辜负组织的培养。
恩美说:"是。"
她的"是"和金日花的"是"一模一样。那个字是她们学会的第一个词,比"妈妈"还早。
然后她回来,坐在床上,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最后几天,恩美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还会笑了。只是那种笑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她主动帮日花打热水,把每月限量配给的那块水果糖,一整块都塞进了日花兜里。
“你不吃啊?你最近瘦得脸都凹下去了!”日花要把糖塞回去。
恩美攥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你替我甜吧。”
那天深夜。日花突然醒了。被一种极度压抑的寂静惊醒的。
借着惨白的月光,她看到恩美穿着团里统一发的那件白棉布睡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坐在窗前。
恩美手里拿着去年汇演奖励的小录音机,正把嘴唇贴在麦克风上,极轻极轻地说着什么。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拼命把哭声咽回去。
日花听到了“妈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日花”。
金日花想叫她。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许是睡意,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一种她不敢面对的直觉。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告诉自己:明天再问吧。恩美可能只是想家了。可能只是在给妈妈录练习的歌。
明天再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后来用余生的时间回到那个夜晚。月光,白棉布睡衣,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恩美。如果自己当时叫了她。如果自己走过去,抱住她。如果自己说了"恩美,别怕,我在这里"。如果自己没有翻那个身。
但"如果"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两个字。它给你一扇门,然后告诉你钥匙在昨天。
“明天”永远没有来。
清晨五点零七分,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日花是被楼下干事的尖叫声吵醒的。她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对面。
下铺空着,被子掀开一半。日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按在枕头中间那个浅浅的凹陷上。
还是温的。
当日花穿着单薄的睡衣冲下楼时,一楼外面的水泥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雾气笼罩着一切。有人拉起了一块白布。在白布盖下的最后一秒,日花从人缝里看到了一只光着的脚。
脚趾蜷缩着,很小,上面还有常年跳舞磨出的茧子。
没有血迹,只有刺眼的白棉布睡衣。
旁边的人死死抱住日花,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看!”
日花没有哭。她发现自己好像突然丧失了流泪的功能。她站在三月的寒风里,脑子里只有一个荒谬的念头转来转去:
地上那么凉,她光着脚,该多冷啊。
然后恩美被抬走了。走廊被封锁了。那盘磁带——后来没有人再提起过。
金日花再也没有听到那段录音。她甚至不知道那段录音还存不存在。也许它被收进了某个档案袋,也许它已经被抹掉了。但她知道恩美最后的声音留在了那盘磁带上——清澈的、年轻的、轻得像山涧的水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妈妈"。那个声音在说"日花"。那个声音在说一些她永远听不到的话。
当天的排练,没有取消。
一百一十九个姑娘准时站在排练厅。教官吹响了哨子。
恩美的位置,换上了一个十五岁的替补女孩。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战战兢兢地踩在地板上那块用红色胶带贴出的“十字”标记上。她不知道昨天站在这里的人去哪了。
花瓣缺了一片,用塑料补上,机器花朵照常转动。
金日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弯腰、起身。伴奏音乐震耳欲聋,盖过了世间所有的杂音。
中午食堂加了菜——红烧排骨。
没人讨论恩美,没人问为什么加菜。金日花看着那盘排骨,想到恩美的小本子上应该画一个太阳。但小本子已经不在了。恩美的所有东西都在当天下午被收走了。床单换了新的,叠得像个豆腐块,像那张床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睡过。
连那盆养在“为人民服务”搪瓷缸里的死草,也被扔进了垃圾桶。
恩美每天早上给它浇一点水,说"它是我们宿舍的第三个人"。
现在第三个人和第二个人一起消失了。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日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对面的床上飘来新床单的消毒水味,冰冷,陌生。
只有日花知道,旧枕头的角上有一小块浅褐色的渍印。那是恩美咬着枕头哭的时候留下的。但新枕头套已经换上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够了够对面的方向。
指尖只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再也没有另一只手,来勾住她了。
她的手在空中悬了很久。
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 五
纪念日如期而至。
中央广场上,八千人组成了一片浩瀚的人海。战斗机拉着七道绚烂的彩烟划破苍穹。巨大的领袖画像悬挂在城楼上,悲悯而威严地注视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蝼蚁。
金日花站在第三方阵,第四排,第七个位置。
她的右边口袋里,装着恩美给她的那颗水果糖。糖已经化了,黏答答地粘在内衬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丰收”的音乐响起。
金黄色的高能探照灯瞬间打在她们身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很暖和,像太阳。但日花知道这不是太阳。太阳不需要扯几十公里的电线,太阳不会在领导离场后被立刻拉闸。
她跟着节拍,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动作无可挑剔。
在第四次弯下腰,视线贴近地面的那一瞬间,日花看到自己面前的水泥地上,多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水渍还在一点点扩大,倒映着头顶虚假的灿烂金光。
她又流泪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但她没有停下动作。起身时,她依然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在《太阳永照》的剧本里,不存在眼泪。
所以,眼泪没有流。
所以,悲伤不存在。
所以,那个在深夜里哼着不知名曲调、怕黑怕虫子的郑恩美,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音乐推向最高潮,
金日花微笑着。一百一十九个姑娘微笑着。八千个人微笑着。城市微笑着。国家微笑着。
广场上回荡着震天动地的喜悦。
在太阳永远照耀的地方,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的地方,没有人哭泣。
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切都会很好的。
一切都会很好的。
***
那盘录音带被当做遗物收缴,大概已经被扔进了档案室最底层的焚烧炉。
没有人听过里面的内容。
但如果那盘磁带被按下播放键,里面会传出一个十几岁女孩颤抖的、几乎要碎掉的声音,伴随着极力压抑的喘息:
“妈妈……对不起。他们对我很好,我天天都能吃饱饭,我什么都不缺……可是妈妈,我真的好累啊。”
吸鼻子的声音。
“我天天都在唱歌,可没有一句是我自己想唱的。我每天都在笑,可我都忘了高兴是什么感觉了。妈妈……我觉得我好像是个空壳,里面都被他们挖干净了……”
“日花,你在睡吗?你上次问我哼的是什么,其实……那是我自己瞎编的调子。它没有名字,但是我唯一一首自己的歌。我本来想……想教你唱的。”
长久的、死一般的停顿。只能听到磁带转动的“咝咝”白噪音。
最后,是一声像受伤小兽一样的泣音:
“妈妈……带我回家吧……日花,我好怕黑啊……”
咔哒。录音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