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冬衣

我最开始工作那年的冬天，去城里买了一件灰色的大衣。我也许是想用这件大衣，来取代我学生时代穿的那件、现在躺在妈妈家衣橱里的藏蓝色的大衣。在学生时代，穿着藏蓝色大衣，里面层层叠叠地穿上厚毛衣、枣红色连衣裙，外面围上白白的厚围巾，和朋友一起在图书馆自习，或是出门玩的日子，多么开心啊！我需要躲进一件这样的大衣里，去寻找一些熟悉的感觉。无论如何，冬天到了，我需要这么件衣服。

这件灰色的大衣，是从一家快消服装店里得到的。在刚工作的我眼中，这些服装店都闪着陌生的白色灯光，播放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的音乐。而我身边，有着好看的栗色卷发、身材纤细高挑的外国女孩三三两两一起挑选着衣服和配饰。那些闪闪发光的金色配饰，一看就不是金子做的，一件却要三十瑞士法郎起步呢。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戴着厚厚的镜框，梳着普通的马尾，拿着一份微薄实习薪水的我，在这样的商铺，总是不是特别自在。我翻动着衣服，觉得有许许多多的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其实，并不会有人在意我的存在，只是我自己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合时宜，格格不入。

我买下这件对当时的我来说价格不菲的冬衣。它特别大，我穿上它，就好像小孩子穿上了大人的衣服。我还想像从前一样在里面穿上长裙，穿上有花纹的厚毛衣。我这样搭配后，怎么也找不出从前轻快的感觉了，反而总是有一阵愁云压在我的心上。

能不能转正呢？总是要加班，到底值不值得呢？不喜欢喝酒聚餐，却必须要参加，才能和同事打成一片。办公室老欺负我、那我寻开心的那两个领导，我该如何面对呢？原本想要读博士的，现在一篇论文也没时间看了，我在变成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吗？

有好几次，我在办公室被领导无端数落，我感到身体麻麻的，头顶也麻麻的。我把自己关进洗手间的隔间。常常，我觉得在明亮干净的办公室大楼，只有在洗手间一平米不到的隔间里我才觉得安全。我摸摸自己的肩膀，尽情地流着无声的眼泪。

下班后，天总是黑透了。我穿着这件灰色大衣回家，并不觉得十分暖和。最让我难过的是，没有穿一个月，大衣的肩部就开始起球。平时注意不要摩擦到，这件大衣却起球越来越严重，看起来越来越旧。没过多久，春天到了，我把它收进衣橱，再往后的几个冬天，便很少拿出来穿。偶尔穿出门，朋友会惊讶地笑着问我，这件衣服怎么起球起成这样的？

我还是不愿意把它扔掉。当初下定决心买了这件衣服，可是花了不少钱，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虽然它不再实用，我还是把它像纪念品似的留在身边，用来纪念那些漫长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