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雾
方才出门有大雾。本来想着跑步和写作非常相似,心里可能充满了怀疑的声音,又有些期待,无论如何,只有前进才能看见新的景象——就这样想着想着,结果我的注意力全部被大雾吸引去了。
首先是看见了雾中的钟楼。原本熟悉的建筑,在大雾中完全变了模样,漂亮的高高的八角尖顶和圆形的钟面被灯点亮,远远看上去,格外梦幻,就好像一个有精灵或仙子居住的童话小屋。我感到新鲜,在小路上往前慢跑,身体也微微发热。这是一条两三米宽的小路,够一辆车通行,我在一侧的窄小人行道上缓慢前进着,两侧稀稀落落的居民楼里亮着灯,一侧沿街的路灯十分明亮,和树影一同向街道打下许多束光线,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我跑着跑着,感到雾越来越浓稠,在灯源周围筑起奶白色的高墙,甚至能投下我的影子。在离机动车道稍远的乡村小道上,我看不见十米之外的东西。
潮湿的雾气,带着凉意,包围着我。周围非常安静,没有人,没有动物,树木也一声不响,如同黑色的巨人一样俯视着小小的我,我只能听见自己咚咚跑步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卡通,再就是不远处机场飞机起飞的轰鸣,在这个安静的大雾天气,声音格外清晰,就像是某种巨兽腾飞时发出的呼啸。我想象着一种只有在大雾天气出没的神兽,它随着雾降临,极为罕见,人们为了猎取它的鳞片而花去了几个世纪的努力……
就这样,我跑到了小路尽头的一片油菜花田。我们曾经在那里看到一望无际的金色油菜花和远山淡影,但是今天,我看不见任何油菜花的影子,只有朦胧的、深不见底的黑,就像悬崖一样冷冷地伫立在我的左手边,让我除了热汗的身体又冷汗直冒,不敢往那黑色的深处仔细看去。我走了走,掉头折返,那黑色的庞大的深渊便出现在我右手侧,我加快脚步,把它甩在身后。
一个骑车回家的人远远打着车灯来了,他与我擦肩而过。路上再没有别人了。不仅路上没有人,两侧屋子亮着灯的窗户里,也看不见一个人影。我转念一想,如果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才叫人害怕!我忍不住想象着这样恐怖的景象,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我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一个人走在这样前后都模糊不清的道路上,我感到自己进入了独处的某种边缘,不再感到惬意和自在。
在回程路上,我注意到雾中各种形态的高大树木,雪松、梧桐、栗子树,和晴朗天气时也截然不同,它们不再明丽可爱,而变得格外巨大、阴森,捉摸不透,只能看见它们的枝桠,总体看上去,是一丛丛的黑色巨影,威严而寂静,散发着神秘而恐怖的气息。我走在一条被树木包围的小道上时,感到远处路灯的灯光被它们吞噬了似的,变得格外微弱,而我也要被它们吞噬了似的。
夜晚更加高大的黑色楼房并不会给我相似的恐惧,反而让我感到人类活动的亲切,而这些树木,尤其是成群的树木,虽然一如既往的沉默着,我却感到它们的存在,格外响亮,几乎变成了一种威胁,让人不得不警惕某种危险。对于这样的危险,我有一个猜测——这样的景象,难道不会让人想起,人永远离开世界而陷入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之中吗?
我打了个寒战,远远见到一个遛狗的人在雾中出现了,越来越走近,我听见他说着俄语。我们互相用法语道晚上好。接着又有一个身材小小的女士路过我,她的耳机里放着声音很大的动感音乐。快到家里时,大概是接近城市的原因,雾气越来越稀薄,甚至能看见天边的一颗星星。雾中的居民楼是一个灰色的大方块,我的家便是方块中的一小格。这样的方格,虽然亮着温暖的灯光,却没有给我家的感觉,毕竟从外部望去,家与家格外相似,我们就如同住在蜂巢中的蜜蜂一般。但是就是这样灰色的雾气中的建筑,就是我这样一小格的平凡的没有与众不同的家,让我尤其觉得感恩和庆幸,我毕竟不是在荒郊野岭的黑色大雾中迷失的人。我想到Christopher McCandless,他在阿拉斯加的森林里独自生活,是怎么对抗黑暗和死亡的恐惧的呢?想必是有非凡的勇气和决心吧。少年时代的我总浪漫化他的经历,现在的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人是无法脱离他人而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