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丹:刺秦專案負責人的失職老闆》
荊軻大約是中國歷史上最出名的刺客。
每次讀到他在秦宮行刺失敗,心中總有點戚戚然。倒不是同情弱者,主要是因為司馬遷的文筆太好了,令讀者禁不住對荊軻傾注幾分憐惜。單看那易水送別的文字,很難不產生悲壯之感——滿座白衣似雪的視覺衝擊,蕭蕭寒風的氣氛渲染,再來一首「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聽覺盛宴。司馬遷用他獨有的文學濾鏡,把一場亡國的災難,包裝成後世讀者莫名感動的千古絕唱。
不過,文學始終只可留下浪漫之名,現實卻是血流成河的殘酷結局。
後來者紛紛開檔案檢討這場失敗的專案。陶淵明直指「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痛斥荊軻業務能力太低;現代人才學也嘲笑荊軻是行動的侏儒,只會畫「生擒秦王、吐出失地」這種不切實際的大餅。但是,大家有沒有發現:其實燕太子丹才是老闆,才是這個「刺秦專案」的導演和第一責任人。
如果我們把目光從員工身上移開,轉而盯著這位幕後老闆,會發現這根本是一場「被精美簡報(PPT)催眠」的慘劇。
太子丹物色人才的第一處錯誤是迷信獵頭與「權威背書」。他原本相中的是業界大能田光,但田光推說自己年老(體能跟不上KPI),轉頭推薦了小弟荊軻。太子丹有沒有對荊軻做過任何核心能力技能測試?完全沒有,甚至連最簡單的面試也沒有。要知道,現代人想要入職,除了面試就是筆試,可以說過五關斬六將,但在太子丹這裏,是不存在的。他之所以欣然接受荊軻這陌生員工,是因為田光用性命做擔保(田光引薦過後自殺謝罪)。然後,太子丹盲目相信:能讓田光用命推薦的人,一定是絕世高手。這種以「朋友圈式」推薦人才的方法,為後來燕國崩盤埋下地雷。
第二點是麻木用高薪留住人才。荊軻一來便空降成為「上卿」,接著太子丹直接開啟了燒錢模式——什麼「日餵太牢」、名車豪宅、美女……隨便挑。甚至荊軻隨口一句「千里馬肝美」,太子丹就殺了寶馬取肝;荊軻讚賞侍女彈琴的手漂亮,太子丹就砍下侍女的雙手用盤子端上去。現代管理學總把這段當成「禮賢下士」的美談,但仔細想想,這根本是太子丹瘋狂地用砸錢對自己進行心理暗示:「看,我付了天價年薪,這項目一定能成功!」
第三點是完全沒有考核員工的業務能力,這是最致命的。這場刺殺大案最兒戲的地方,是身為老闆的太子丹,竟然從來沒有要求員工荊軻演練刺殺的經過,或者測試這天價員工拔劍的速度和心理素質。更令人咋舌的是,太子丹竟然全盤相信了荊軻刺殺秦王的計劃,讓他單槍匹馬地入秦宮(秦舞陽基本可以忽略不計)。如此重大的項目,如何可以全身而退?有無後備計劃(Plan B)呢?如果刺殺失敗應該如何善後呢?什麼都沒有想清楚就貿然出發刺殺秦王,會否有點草率?員工表現差成這樣,老闆卻連試工都沒安排過,怎樣說也是太子丹的失職。
後世多指責荊軻是騙子、無能員工;但我卻著眼於老闆的眼光和知人善任的能力。幾千年了,歷史的舞台上永遠有一席之地,留給荊軻這種懂得說漂亮話、用高大上願景忽悠上位的「高級員工」;也永遠有一種結局,留給像燕太子丹這種迷信宏大簡報而亡國滅身、人傻錢多的領導者。
*解剖師毒語*
職場上最厲害的老闆,從來都是洞察人性、知人善任的那種。
說起來容易,但人始終有偏見與焦慮。所以我突然明白劉備厲害之處,他能把天下第一天才諸葛亮死死拿捏,絕對是老闆中的佼佼者。劉備的知人善任是有證明的:他在臨終前還懂得提醒諸葛亮「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可惜,聰明如諸葛亮也犯了和太子丹一樣的錯,被馬謖那份「街亭布防簡報(PPT)」給騙了,結果大家都知道。
現代社會講求合約精神,員工大多只想履行合約內的工作,至於公司什麼願景,大約跟自己無關了。可惜,仍然有無數老闆會為那些幾可亂真、精美包裝的簡報而瘋狂撥預算。所以老闆們,當下次你看到下屬遞上來一份完美到無懈可擊的精美簡報時,先別急著認同、撥預算。不如這樣:讓他在辦公室當場給你演示一套劍術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