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第五章下)
“唔……”
蘇白悶哼一聲,五指死死摳入那朱漆門框。他的指甲蓋在劇痛中生生翻開,鮮血順著木料的紋路蜿蜒滑落。那種痛苦,像是有萬千隻帶著倒鉤的毒蟲在骨髓裡啃食,又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在一點點鋸開他的神魂。但他沒有倒下,反而借著這股痛,在那修羅袍升騰起的黑煙籠罩下,一點一點地,強撐著站直了身體。那脊樑挺起的弧度,透著股寧折不屈的死硬。
“轟隆——!”
客棧外,一道蒼白的驚雷劃破夜空。那雷光將漫天的雨幕映照得如同一片破碎的銀鏡,每一滴雨珠都清晰可見,帶著森然的冷意。
秦清霜站在馬車前,手中的因果弦在這一刻崩然斷裂,反噬的力道震得她虎口溢血。她看著那間往生客棧,看著那些原本如蛛網般纏繞的透明絲線,在一股漆黑如墨的殺意沖刷下,竟根根斷裂、化作漫天飛灰。
“寒蟬衛,結陣!困獸之鬥,格殺勿論!”秦清霜厲聲喝道,她那張清冷的臉上,露出了恐懼而複雜的痕跡,那雙眸子緊緊盯著客棧的大門,像是盯著一個正在蘇醒的深淵。
數十名戴著鐵灰面具、身形如枯木的秦家死士,順著房檐、牆頭無聲地倒掛而下。他們手中的短刃上塗著專門克制佛門金血的“滅魂砂”,那是大鄴城最頂尖的殺戮機器,每一個動作都整齊劃一,冷酷得如同沒有靈魂的傀儡。他們的氣息完全釋放,那冰冷的殺機,在空氣中凝結。
“祖宗誒……他們來了!這次是真要把咱這裡給拆了啊!”吳期抱著頭,縮在屋簷的陰影裡,聲音顫抖得變了調。
他看著那些死士,心裡明白,自己從帶這和尚入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上了秦家的必殺名單。逃,是死;不逃,也是死。
蘇白緩緩抬起頭。
他的左眼已被修羅袍溢出的黑煙完全遮住,唯有右眼在那抹猩紅中閃爍著極致的嘲弄。他看了一眼嚇破膽的吳期,那眼神裡竟透出一抹極致的酸澀。這種眼神,讓吳期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看著他,即便是在最泥濘的深淵裡,也從未想過要丟下他。
“閉上眼。接下來的場面,髒。”
“啊?”
“佛說,不可殺生。”蘇白一步跨出,那條原本生硬、需要吳期攙扶的右腿,在修羅袍紅絲的強行縫合下,竟踏出了一種如死神降臨般的韻律。每走一步,他腳下的血水都會被那股殺意生生震開,“但我說……這輩子本就白忙一場,若不殺個乾淨,怎麼對得起這一身的債?怎麼對得起我這二十年的自囚?”
“嗖——”
一名寒蟬死士如離弦之箭般從半空中激射而下,手中的短刃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離蘇白的喉結不過寸餘。
“小心滅魂砂!”念昭顏不禁脫口驚呼。
蘇白沒閃,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那只佈滿老繭的右手,極其生硬、卻又極其迅猛地探出,在那短刃刺入皮肉前的刹那,五指如鋼鉤般死死扣住了對方的咽喉。
“哢嚓。”
那是頸骨折斷的脆響。蘇白麵無表情,順手一甩,那具屍體就像是一袋毫無重量的乾草,被狠狠砸在了院中,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殺!”
站在牆頭的秦清霜的一聲令下,剩下的數十名寒蟬死士齊齊而動。透明的因果絲線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絞肉網,每一根絲線都在雷光的映襯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足以將金鐵瞬間切碎。這些絲網密不透風,像是一個巨大的囚籠,要將蘇白徹底埋葬。
蘇白笑了。他笑得肆意,笑得張狂。
他猛地伸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那條還在痙攣、滲血的傷腿。
“出來吧,枯影。陪這人間,再瘋一回!”
“轟——!”
一道漆黑如墨的影潮順著蘇白的腳底瞬間席捲了整個院落。那些影影綽綽的黑煙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尊生有六臂、手持斷劍的漆黑修羅。影手如電,在那間不容髮之際,六隻手同時竟用指尖生生夾住了那數十根足以分山裂石的因果絲。
“給我……碎!”
蘇白一聲怒吼,全身金血沸騰,右拳重重地擊在虛空之中。
那是跨越了二十年沉寂的憤怒。
在那一瞬間,客棧外所有的積雨都被這股暴虐的氣浪震成了齏粉,形成了一圈白色的霧環。那數十名寒蟬死士如遭重擊,整個人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勁力震得倒飛而出,狠狠撞在客棧的圍牆上。那些百煉精鋼打造的短刃,在那漆黑影手的揉搓下,寸寸崩碎,落了一地的殘渣。
蘇白在那漫天飛濺的鐵渣中前行。
他的每一步都重重踏下,每一聲骨骼哢嚓的聲音,都仿佛是他在走上那級級回不去的石階,去追尋那個被火焚毀的答案。
“一步、兩步……十一、十二……”
蘇白在那呢喃著。他的眼圈紅得滴血,指尖漫出的金血在那件暗紅色的修羅袍上燙出了一個個焦黑的窟窿,冒著粘稠的青煙。
吳期躲在暗處,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原本落魄、連進城稅都湊不齊的和尚,此刻在那件袍子的包裹下,變成了一個即便神明降世也無法直視的修羅魔身。他看著蘇白那條不斷滲血卻始終挺直的傷腿,看著那些不可一世的殺手在他腳下如螻蟻般顫抖。這一刻,他作為“守靈人”的血脈仿佛被這一幕生生點燃了。
“接了……這盤子老子接了!秦家想殺老子,老子就先掀了你們的桌子!”吳期不知哪來的勇氣,他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從暗處沖了出來,抱起剩下的半壇烈酒狠狠砸在了蘇白的腳下,“禿驢!反正都是白忙活,老子今天豁出這條命,看你能不能把這大鄴城的天給捅個窟窿!”
酒液四濺,濃郁的酒香混合著蘇白身上的血腥氣,在那漆黑影潮的包裹下,竟然引起了空氣的劇烈震盪。蘇白腳下的黑影在那一刻再次暴漲,化作無數條猙獰的觸手,將殘存的死士拖入黑暗。
蘇白停住了腳步,他站在往生客棧那滿是刀痕的院落之中,任由那股粘稠的血腥氣將他包圍。他回頭看了一眼吳期——他知道這地頭蛇是為了活命在博火,但那股即便被逼入絕境也要咬下對方一口肉的狠勁兒,真他娘的像極了那個早就死在大火裡的混球。
“好。”
蘇白轉過頭,看向雨幕中已從那輛黑紗馬車中躥出,立于牆頭的秦清霜,伸手攔住正欲上前與他並肩拼殺的念昭顏,曆聲喝道:“清霜,回去告訴秦蒼老賊。我蘇白的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佛渡。他欠我的那把驚鴻,我這就去萬魂爐,一筆一筆……結清。”
說完,他縱身一躍,那道暗紅色的身影在雷光中化作了一道驚鴻,直接衝破了客棧外的圍剿,直向大鄴城核心那座散發著暗紅血光的萬魂之爐而去。
而緊隨其後,念昭顏握著那把已經蘇醒、正發出陣陣尖鳴的驚鴻殘劍劍柄。在那漫天血雨中,淒美地笑出了聲。
“去吧……把這白忙一世的人間,燒個乾淨。我在那火裡,陪著你。”
吳期也像回過神一般抱起一壇枯禪飲,大喊一聲:“大爺,你識路嗎?”隨即躥射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