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香》第31章

夜裡十一點。

明德在公寓走廊裡站了很長時間,才走到3B的門前。

他來的路上,在樓下的便利商店坐了半個小時,盯著手機螢幕,那七個字還在——「你父親昨晚來了。」

他買了一罐咖啡,沒有打開,就這樣拿著走上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他只知道,除了這裡,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他舉起手,停了很長時間,才敲下去。

三下。不輕不重。

門開了。

睿站在門口,換了衣服,深色的,簡單。頭髮放下來,沒有束起。她看見明德的臉,沉默了——比一秒更長,長到明德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來錯了。

然後她側身,讓出門口。

沒有說歡迎,沒有說進來。

只是讓出那個空間,讓他自己決定。

明德走進去。

房間不大,臨時住所的格局。桌上壓著一個公文夾,合著,像是被刻意翻過來放的東西。

明德站在沙發旁邊,沒有坐下。

睿靠著牆,手臂交疊在胸前,等他說話。

「我爸去找堂主了。」

睿的眼神沒有動。

「昨晚,御野香傳我訊息,說我爸去了。」

他繼續說,「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不知道他用什麼換了我的安全。

我只知道,那個從來不低頭的人,昨晚低了頭。」

他說到這裡,聲音停了。

不是停頓,是某個地方裂開了,讓聲音出不來。

「堂主會怎麼處置他?」

睿沉默。

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明德看著她,等了很長時間,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不是痞氣的笑,是苦的、破碎的。

「所以我們兩個,都在外面了。」

睿這時候想起第一次見到他。

不是在茶室,是在警察局偵訊室外的走廊。

她接到指令,任務很簡單——進去,把他帶出來,確保堂主的計畫不被這個痞子的嘴巴破壞。

她走進去,看見他歪坐在椅子上,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想忽略他的笑,開口第一句是「律師要長髮的,胸部大的更好」。

她當時只想著,這個人能用多久。

眼前這個人,低著頭,喉嚨動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

不是那個人了。

睿把手臂放下來,走到廚房,拿了兩杯水,放在桌上,推了一杯到明德那側。

她坐下來。

明德看著那杯水,沉默了一下,也坐下來。

兩個人坐在桌子兩側,都看著桌面,都沒有說話。

公文夾還壓在那裡,沒有人去碰它。

窗外台北的燈火安靜地亮著。

睿的聲音第一次在這個夜晚出現,很低:

「你父親,是什麼樣的人?」

明德愣了一下。

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他是那種,做了很多事,卻從來沒有人看見他做了什麼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水杯的側面,光在玻璃上折射,模糊的。

「我媽死的時候,他站在旁邊,什麼都做不了。我以為他不在乎。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麼在乎。」

他說完,房間裡很安靜。

他抬起頭,看著睿。

她在聽。

不是任務式的聽,不是在等他說完好繼續下一步的聽。是真的在聽。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讓他突然想問一個跟父親完全無關的問題。

「妳有沒有,為了一個人,做過一件,讓自己覺得值得的事?」

睿看著那個公文夾,很長時間沒有動。

「還不知道。」

三個字。

明德點了點頭,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房間裡的空氣,鬆動了一點點。

明德離開之後。

睿一個人坐在桌前。

她把那個公文夾打開,看著懲處通知。

降格,從律師變成執行者,從幕後走到台前,從此要親手去做那些她一直用距離保護自己不必碰的事。

她看著那幾行字,很長時間沒有動。

然後她問自己一個從來沒有問過的問題——

這條路,從一開始,是她選的嗎?

窗外台北的燈火還亮著。

她沒有答案。

但她第一次,真正需要一個答案。

明德離開睿的住所,晚上9點多,心裡想著剛才與睿似有似無的互動,但是當時心跳確實加快,就怕睿聽到……

走出巷口,景色開始繁華,城市霓虹招牌燈四處招搖……

「原來她喜歡安靜的心,安靜的地方……」

他沒有攔計程車,仰望夜色中的月光。

……「下旋月啊……」

心一沉,「走回去吧!」

不算短的距離,仍然決定走回茶館,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他慢慢看路人,有人慢行,有的快一些,Kyv的門口,有人喝醉在街燈下狂吐,身旁的人在嬉鬧,有的看起來在談判,女人歇斯底里不斷撥起長髮,人快像鬼魂……

「……以前的我就是這樣,睿…我父親之外最在乎的人…」

走過十幾條街,茶館昏暗的招牌燈越來越明顯,突然看到熟悉的背影,蹲在關上的鐵門邊,身體微微晃動,腳步停下了……」

話噎住在喉嚨……

慢慢靠近那個身影,停在面前……

「爸……你回來了……」

明政嚇住了!他趕緊用袖口擦拭著的臉,然後手掌猛烈搓揉臉頰……

「你去哪裡了,我打電話你都沒有接,害我以為…以為……」 明政抬頭深深呼吸!

「爸,對不起,是我害了你,結果是什麼……」

「手機呢?找個人這麼費事!」 明政從口袋找煙。

「對不起,我手機大概關機了。」

明德說完手伸入褲袋,摸一摸,他又摸索另一邊口袋!

「怎麼?手機呢?」明政認真看著兒子……

「嘟…嘟…嘟……」沙拉縫隙傳來手機聲,還有震動!

睿循著聲音,「手機落在這裡?」 睿拿起手機直觀看螢幕。

「現在把手機還給主人」

螢幕是短訊息……這,這是黑科技,有人駭入明德手機!

睿手在發抖,這不是訊息,是命令……

還來不及反應的睿,新簡訊又出現在螢幕上……

「妳想知道父他親,是什麼樣的人!」

睿放開手,手機或在白磚地上! 然後跌坐在沙發上!

「……嗯…嗯…嗯……」手機又再震動!

手機螢幕朝正面,又是一則簡訊!

「讓事情簡單,三個人一起,我只說一次。」

睿來不及讀完……

「秩序失守,我棋盤沒有這步棋子,10分鐘後到樓下。」

睿沉默…

她不知道,眼眶的淚已經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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