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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人,等一個夢——寫在《你等邊個》的十四分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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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邊個》敘男子每日夢見另一男子並於城中等候,從空鏡頭探討疫情下集體孤獨。主角僅憑夢境篤定等待,此確信呼應酷兒認同,渴望只現夢中,白日無以名狀。關鍵在主角「做了一個決定」使夢成真,省略的過程暗示重要抉擇常非理性。影片溫柔在於讓私密等待被看見,讓孤獨者於十四分鐘裡,確認自己不是唯一在等的人。

第一次看完《你等邊個》的那個晚上,我坐在螢幕前很久沒有動。十四分鐘的片長,短得像是打了一個盹,卻又長得足夠讓一個夢做完、醒來、然後發現自己還在另一個夢裡。

李林坤的這部短片,說的是一個男人每天夢見另一個男人,一個他從未見過、卻篤定自己必須在城中等待的男人。後來他等到了。因為他做了一個決定。故事大綱就這麼簡單,簡單到像是一則現代寓言,但真正看完之後,你會發現這十四分鐘裡裝載的,遠比情節描述所能承載的要多得多。

我想從一個畫面開始說起。

片中有一個鏡頭,男人在空蕩的街道上走著,口罩戴得整整齊齊,街道兩旁的店舖拉下了鐵門。那不是深夜,是白天,卻安靜得像是一座被遺忘的城市。疫情時代的集體創傷被凝縮在這樣一個再日常不過的畫面裡——日常到你可以忽略它,日常到它幾乎不構成一個「鏡頭」,只是「路過」。但正是這種近乎粗暴的平淡,讓孤獨變得無處可逃。導演在闡述裡說,隔離導致的孤獨感在極端控制下擁有一種扭曲的凝聚力。我在那個鏡頭裡理解了這句話。那不是一個人走在空城裡的孤獨,而是一座城裡所有人都各自孤獨著、卻彼此看不見的孤獨。

而那個人,那個每天出現在夢裡的男人,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僅僅是孤獨的投射?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許也不需要有答案。《你等邊個》的片名是粵語,意思是「你在等誰」。但整部片真正在問的,或許是另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你在等的那個人,是真的在等你?夢中的男人從未開口說話,他只是出現,然後消失。主角的等待建立在一種近乎荒謬的篤定之上——「我只知道,我要在這個城市等待他的出現」。這種篤定沒有任何外在的證據支持,沒有承諾,沒有約定,甚至沒有一個名字。它純粹來自夢境,來自一種內在的、無法被驗證的確信。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讀過的一段話,大意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決定,往往沒有理性的依據。我們只是覺得必須這麼做。

對一個酷兒來說,這種「沒有依據的篤定」太熟悉了。

你怎麼知道你喜歡的是誰?你怎麼知道你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你怎麼知道那個在夢裡出現的、模糊的、無法命名的渴望,是真實的,還是只是一時的錯覺?社會告訴你要等一個異性、等一段婚姻、等一種被認可的人生。但你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對,我等的是別的。你說不出那是什麼,你甚至不確定那個人存不存在,但你還是等了下去。

《你等邊個》把這種等待具象化成了一個夢中的人。一個男人每天夢見另一個男人——這個設定本身就是一種酷兒隱喻。在一個異性戀預設的世界裡,酷兒的慾望往往只能以「夢」的形式存在:它在夜裡出現,在清醒時消退;它真實得無可辯駁,卻又無法在白天被言說。你醒來之後記得那個人的臉,但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那是夢,夢是不算數的。

但主角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讓夢成為現實。

這個決定是整部片最關鍵的轉折。導演沒有告訴我們他做了什麼決定,我們只看見他後來等到了那個人。過程被省略了,就像生活中大多數真正重要的時刻一樣——你回過頭去想,永遠想不起自己是從哪一個瞬間開始,決定不再只是等待,而是去成為那個等待本身。

影片的節奏很特別。十四分鐘裡有大量的停頓、凝視、靜默。角色的動作有時候像是被按下了慢速播放,點一根菸、轉一個身、摘下口罩,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某種近乎儀式性的鄭重。有評論說這部片「跟著節拍機械抽動」,我覺得那是一種誤讀。與其說是機械,不如說是一種在孤獨中長出來的身體語言——當你一個人的時間夠長,你的身體會開始有自己的節奏,那節奏不為了被任何人看見,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呼吸。

片中有一場戲,主角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慢慢摘下口罩,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個鏡頭持續了很久。沒有對話,沒有配樂,只有呼吸聲。我當時想,這大概就是整部片最誠實的時刻——不是等到那個人的時刻,而是在等到之前,一個人面對自己的時刻。你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問自己:你在等誰?你確定你等得到嗎?如果等不到呢?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鏡子裡的人也不會回答你。

但有一種力量恰恰來自這種不回答。來自於你明知道沒有答案,還是繼續等下去的決定。

《你等邊個》讓我想起貝克特的《等待果陀》。同樣是等待,同樣是不知道在等誰,同樣是等不到任何確定的結果。但貝克特的荒謬是哲學性的,是關於人類存在的根本虛無;而李林坤的等待是身體性的,是關於一個具體的人、在一個具體的城市、在一個具體的歷史時刻裡,選擇相信一個夢。

疫情期間,我們都在等。等解封,等疫苗,等一個可以摘下口罩的日子。但《你等邊個》說的是另一種等待——等一個可能不存在的人,等一個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夢。這種等待沒有任何集體的參照座標,它純粹是個人的、私密的、甚至是羞恥的。你不好意思告訴別人你在等什麼,因為聽起來太蠢了。但你還是等。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這部十四分鐘的短片能夠承載那麼多的重量。因為它說的不只是一個男人的故事,它說的是所有在孤獨中仍然選擇相信某種不可見之物的人。

寫到這裡,我想起電影最後一個鏡頭。主角終於等到了那個人。兩個人站在街頭,隔著一段距離,沒有擁抱,沒有對話,甚至沒有確認彼此的眼神。他們只是站著。像是確認了對方存在之後,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但那已經夠了。

等待的意義從來不在於等到之後發生了什麼。等待的意義在於,你願意為了某個不確定的未來,付出確定的現在。你願意在空蕩的城裡走著,相信某個轉角之後,會有一張你在夢裡見過的臉。

《你等邊個》問的是「你在等誰」。但真正的問題或許是——你敢不敢承認你在等。

而這部片最溫柔的地方在於,它讓那種等待被看見了。被一個十四分鐘的夢看見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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