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W第一章第四篇《半熟的默契》
清晨的鎮子還帶著露水的濕氣,冒險者公會外的廣場上,商隊正忙著整理貨物,準備出發前的最後補給。羅拉在人群間穿梭,找了個看起來面善、正在捆紮麻布袋的中年商人。
「請問……」羅拉有些猶豫,「你們經常在森林附近跑貨對吧?最近有沒有注意到森林裡有些地方,草木突然枯得很不正常?」
商人停下手上的動作,皺眉想了想:「枯萎啊……有,前陣子確實聽同行提過。」他壓低聲音,「不過我勸妳別多打聽,我們跑這條線的都有默契,遇到那種地方繞道走就是了,沾上麻煩沒好處。」
「為什麼要繞道?」羅拉追問,「是很危險嗎?」
「危不危險說不準,」商人搖搖頭,「但我聽一個跑慣森林線的老前輩說,那些地方最早出現,好像是半年前開始的。一開始只是零星幾塊,這陣子越變越多、越變越大。他還說……」商人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下去,「他說有一次路過,隱約聽見地底下有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一口一口地啃著。」
羅拉心頭一凜:「啃?」
「我也只是轉述,妳別太當真。」商人擺擺手,似乎不想再深談,「總之,妳一個小姑娘,勸妳也別往那種地方湊,危險。行了,我這邊還要忙,妳問完了吧?」
「謝謝你。」羅拉道了謝,商人已經轉身繼續打包貨物,不再搭理她。
羅拉站在原地,把剛才聽到的線索在腦中反覆咀嚼——「半年前開始」、「地底下有聲音」、「啃食」,這些詞彙拼湊在一起,讓她心裡有種不踏實的預感──這件事恐怕比她原本想的更複雜。
她低頭沿著街道往回走,心不在焉地思考著,一頭撞上迎面而來的人。
「抱歉,我沒——」
「羅拉?」
抬頭一看,撞上的人正是菲蓮,手裡還提著一個裝著藥草的籃子,顯然剛從市集採買出來。
「菲蓮!」沒想到又碰見她,羅拉不禁笑了出來,「妳怎麼在這裡?」
「來買點藥材。」菲蓮晃了晃籃子,隨即注意到羅拉若有所思的表情,「妳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羅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剛才商人說的話簡單轉述了一遍。菲蓮聽完,皺起眉頭,若有所思。
「地底下的聲音……」菲蓮喃喃道,「妳這麼一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這陣子我家裡氣氛有點怪。」菲蓮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長輩們最近老是關起門開會,一開就是大半天,連平常負責採買的管家都被支開。我本來以為只是家族生意上的事,畢竟最近鎮上對我們家的風聲不太好——」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不太愉快的回憶,「現在聽妳說森林裡也出了怪事,我反而更在意他們到底瞞著我什麼了。」
「妳沒問過妳爸媽嗎?」
「問過,」菲蓮苦笑了一下,「但每次一問,他們就轉移話題,說是小孩子不用管的事。」
這句話讓羅拉忍不住愣了一下——這種說法,聽起來莫名地熟悉。她想起自己曾經對艾莉亞抱怨過的那些話,一時間有種奇異的共鳴——眼前這個人,是跟自己站在同一邊的。
「原來……不是只有我。」羅拉低聲說。
「什麼?」
「沒事。」羅拉搖搖頭,勉強笑了笑,「只是覺得,大人們好像都喜歡把我們蒙在鼓裡。」
菲蓮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笑了:「說得對。」
兩人一時間都沒再說話。
「這樣下去不行。」菲蓮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堅定,「與其我們兩邊各自被瞞著、各自瞎猜,不如——」
「一起查。」羅拉接上她的話,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口,隨即又同時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
兩人沿著商人指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森林邊緣。晨露還沒散盡,草叢間偶爾傳出細碎的窸窣聲。
走了十來分鐘,腳下的草地顏色忽然不太對勁——原本濕潤翠綠的草葉,在某處突然轉為枯黃乾裂,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水分。
枯地裡沒有蟲鳴,連風吹過都安靜得有些反常。
「這裡……」羅拉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乾枯的葉片,葉片應聲碎成粉末,簌簌落在她的掌心。
菲蓮站在她身旁,臉色微微一沉:「跟妳說的一樣,範圍不大,但確實不對勁。」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悄悄浮上心頭。
就在這時,腳邊一叢冒著淡淡光斑的植物吸引了羅拉的注意——那是森林特有的「呢喃菇」,她記得課本上提過,偶爾會發出近似人聲的細碎低語。
「你好呀,小傢伙。」羅拉蹲下,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菇傘,語氣放輕,像是想緩和一下剛才的緊繃,「知不知道這附近怎麼了?」
呢喃菇搖晃了兩下傘蓋,發出一陣模糊不清、介於嘆息與咕噥之間的聲響,聽不出任何實質內容,卻讓原本繃緊的氣氛稍稍鬆動了些。
「啊!」
一聲驚呼從旁邊傳來。羅拉回頭,只見一隻毛茸茸的小型森林生物——約莫巴掌大,長得像兔子又帶著幾分松鼠的蓬鬆尾巴,尾巴末端卻詭異地泛著一圈枯黃——從草叢裡竄了出來,正好撲到菲蓮的腳邊。
菲蓮嚇得整個人往後一縮,雖然只有一瞬,她身上卻猛地冒出一小團火焰,隨即又像是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按熄,消失無蹤。
那隻小生物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光嚇得更慌,一溜煙鑽回草叢裡不見蹤影,只留下那截泛黃的尾巴殘影,晃了兩下就沒了。
「哇!菲蓮,妳是火屬性?!」羅拉瞪大眼睛,滿臉驚喜地湊過去,剛才那片枯地帶來的沉重感被沖淡了不少,「而且還是這麼純的火元素……很少見耶!」
「……」菲蓮臉頰微紅,有些尷尬地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燼,「是啊,而且我法力覺醒幾個月了,還控制得不是很好。」
「所以妳剛剛才會突然冒火?」
「嗯,情緒一波動,火就會不受控地跑出來。」菲蓮嘆了口氣,抬手探進衣領,從那些隨身攜帶的銀製飾物之中拉出一條一直貼身收著的項鍊。它與羅拉胸前那條款式相近,卻明顯陳舊許多,「所以父母幫我找了不少可以穩定控制的方法,這條就是其中之一——不過顯然還不夠我用吧,妳也看到了。」
「妳身上這條,跟妳給我的那條……」羅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墜石,「是同一種東西?」
「算是同一種工法做的。」菲蓮點頭,「我家做這類飾品有一套家傳的方法,每條的效果強弱不太一樣。給妳那條是後來改良過的,穩定效果更好一些。——我自己這條是很早期做的,將就著用。」
「那妳應該把好的留給自己才對啊。」羅拉有些不贊同地皺眉,「妳自己都還不穩。」
菲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眼神飄向別處,「我已經開始練別的方法了,遲早用不上這些外物。」
羅拉看著她的側臉,一時說不出話──原來菲蓮她送出的那條比她自己的更好。她忽然覺得,這份禮物似乎比自己原先想的更有分量。
「謝謝妳,我會好好珍惜。」羅拉最終還是說不過她。
「別謝了,」菲蓮輕咳一聲,想岔開這個有點尷尬的話題,「我們是不是該專心找了?再這樣閒聊下去,天黑前都找不到。」
「對哦!」羅拉一拍腦門,這才想起兩人真正的目的,「走吧,往這邊——」
兩人重新往森林深處走去,腳步比剛才更快了些。
走了一段路,菲蓮忽然開口:「羅拉,妳為什麼想查這件事?沃菈交代的任務,妳大可以隨便應付一下就好。」
「因為……」羅拉想了想,「我想讓沃菈看看,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而且,如果真的能查出真相,說不定下次沃菈要進森林調查的時候,她會願意讓我跟著。」她頓了頓,反問道:「那妳呢?」
「我想幫我家洗刷污名。」菲蓮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堅定,「這麼多年,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家,說我們跟惡魔勾結。最近家裡又偏偏瞞著我不知道在查什麼。如果森林裡真的出了問題,我至少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要能找到真相,也許就能找到證明我們家並不是那些人口中『惡魔家族』的機會。」
羅拉看著她的側臉,一時說不出話——她們兩人查案的理由,說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想要被相信。
「那我們更該加把勁了。」羅拉重新振作精神,加快了腳步。
兩人繼續往森林深處走,沿途又陸續發現幾處零星的枯地,範圍一次比一次更大,原本濕潤的空氣也漸漸變得乾澀。
「這裡的瑪納也很稀薄……」菲蓮蹲下身,指尖拂過一片枯黃的草地,眉頭越皺越緊,「範圍比商人說的還誇張。」
「而且好像不是隨機分布的。」羅拉盯著地面,若有所思,「我們一路走過來,越靠近森林裡面,遇到的枯地就越多……」
她沒有急著說這代表什麼,只是把一路經過的位置默默記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同樣的不安——這件事,恐怕遠比她們原本想的更加嚴重。
「既然開始了,就查到底。」菲蓮深吸一口氣,率先邁開腳步。
羅拉點點頭,跟了上去,兩人的身影漸漸沒入一片連蟲鳴都消失的死寂林地。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