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案 | 广州有关当局这次抓人的不明智与统治理念倒退（2026年10月15日）

9月30日朋友圈流传一份寻人启事，寻找9月14日起失联的“恰帕斯东风电视机”主编小五，提及他在失联之前被删除的长达十万字的《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很快，当天有网友「李宇琛」发文《倡导劳工权益的人，为什么失联至今16天？》，一时其他网友接力转发，有过几千次关注。

10月7日有ID为“xiaowu25261209”的网友透露，小五原名冯睿，9月14日被广州越秀公安分局带走，被指控寻衅滋事罪名，关押在广州市越秀区看守所。还提到陆续有其他网友因小五的缘故被警方带去盘问有关上述《劳动权益盘点》的事，警方不断暗示该《盘点》有不实之处，怀疑有诱导、试图坐实指控小五的寻衅滋事罪名。

而从9月30日到今天（10月15日）的半个月里，差不多每1~2天就有一篇网友文章出来质疑抓人、呼吁放人，网友「李宇琛」、公众号「牛肥马壮」、作家刘继明等一再发文被删，但总有大量转发；10月14日叶懋功律师就小五案发出法律质询书https://m.szhgh.com/Article/opinion/zatan/2026-10-15/415618.html ，当天下午左翼公众号「子夜呐喊」撰写发布呼吁放人的文章《救救小五》只在七个多小时里就点击2万、获赞2256个（15:55~23:23）。

姑且不说，这些关注仍在继续，就看上述半个月至今的“网络舆情”，对小五案的关注度显然是越来越大，关注的深度在发展，而且广州警方似乎重点关注的那份《劳动权益盘点》反而引起了更多人的分析和讨论、引起了更多的好奇和传播——除了上述这些文章，之前还有多个公众号发布这篇《盘点》的全文，有引起网友讨论，乃至不少人直接分享过该《盘点》电子版。

本来没多少人关注的《劳动权益盘点》随着舆论持续发酵反而引起更多关注，而这份《盘点》恰恰是被某些试图定罪者视为罪证的东西，这直接说明了广州有关当局抓人的不明智。

其实稍微了解古今中外历史政治，我们不难想到任何统治者为什么抓人——还不是为了平息事态，解决不利于统治的因素嘛！我这样说并不带有特定的贬义或褒义，因为统治集团有进步的也有不进步的，但无论什么性质都可能抓人、都可能要平息某些事，却都是这个逻辑。没有任何一个统治集团，无论其性质如何，会想要制造出更大的不稳定因素。

但是现在我们看到，广州有关方面这次抓人已经超过法定的30天（9月14日~10月15日，已31天）、逼近刑拘最长37天就要检方决定批准逮捕还是放人的期限，似乎完全不顾目前舆情持续扩大、关注度加深的局面，分明表现出“相关统治集团不明智”的态势，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推测，导致广州有关当局这种不明智做法至少有两种原因，而这些因素都说明了有关当局的统治理念倒退：

其一，从2015年打压劳工NGO到2018~19年打压毛派工人運動并最终扫荡完其它所有的劳工机构，广东统治集团相当一部分人对于这类统治手法，不仅增长了很大的自信心，还形成了一种不假思索的懒政惯性：今后遇到类似案例，一律按先前那些案子办。

其二，在2019年以后至今劳工领域已经多年没有大案要案可办的情况下，不排除个别当权者利用上述集体懒政惯性的大背景，把一份多名网友共同搜集编写的劳权盘点报告罗织，炮制为某种震惊公众的“团体作案”、诋毁企业和政府的大案，把小五拔高构陷为非法团体的代表人物，以此向上邀功，表演自己在政治上的忠诚和敏锐，给自己增添政治业绩。

尤其与上述第一点相关的是，小五的名校毕业、作为左翼青年活跃、参与过劳工公益机构、深度关注劳工权益、乃至自己就早已“融入工人”（他之前做过外卖骑手等工作），看起来确实很像2018~19年很多投身毛派工人運動的左翼学生；而他本身特别耿直的理想主义特质，也几乎必定与那些早就惯于为资本家说话的广东井查发生冲突（后面我会提到2016年我就直面过广州GA，他们反驳我、当场为工厂资本家说话，以及在2017年我从毛左朋友那里得知广东GA会把“唱国际歌”直接说成仮働行为）。

我在这里公开说出这些联想，既是为小五深感担忧，更是在表示担忧广州有关方面可能一手遮天、无法根据事情本身的客观情况、而是根据这些表面的个人气质特点来罗织构陷罪名。

然而广州乃至广东的统治集团并不是一直如此表现得看不出丝毫的明智和道理，并不是一直都对劳工议题写作者、乃至劳工权益行动者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而且我接下来举出的两个事例也就发生在最近十余年之内：

2016年10月29、31日，我作为当时很活跃的劳工议题独立写手，因为持续写作聲援即将在广州被审判的工人维权领袖孟晗，被广州GA国宝跨省到柳州两度约谈，做出准备把我带走的架势，在我与他们争论和保证妥协后，最终竟化险为夷。当然这里面有两个关键点，就是我做了一项妥协，保证不写出《9·26劳工人士受审认罪吓倒不了工人阶级》的下篇（其实当时已经发表的上篇已经说出了核心的辩驳，原计划的下篇当时还没写，这里有个巧合是此文上篇发表于10月15日，也就是整整十年前的今天）；还有一点是柳州本地基层GA不想再折腾很多事（我过去多年已经给他们找了很多那种并非能带来邀功晋升机会的针对我写作措辞细节的鸡毛蒜皮的繁琐麻烦，而我也确实多次在很多措辞细节做过妥协，这里面其实有很多捉迷藏般的文字游戏空间），所以他们竟然当面为我的妥协做担保，使得广州GA相信我的妥协是有信用的。（对于这次重要妥协，我多说两点自辩：当时距离开庭宣判只有数天，国内聲援孟晗的声音几乎都被压下去了，所以我觉得我没有必要一个人独撑死磕下去；而且我当时已经制作了相当齐全的相关聲援专辑，在当时蔷内都能自由浏览，我甚至仍然能时不时更新那个专辑，所以不算完全妥协。）

实际上当时的劳工议题写作者很多，也有多个这方面的自媒体，我是当时文笔最尖锐的一个，但即使是触及孟晗这样的直接关联2015年“12·3劳工NGO大案”的议题，广州当局仍表现出很大的灵活迂回空间。

当然，如果说我这个案例有点特殊（因为有我这边的GA直接介入，且当时没有公开，是彼此都很低调的处理了），那么2013~2014年工人维权代表吴贵军的案例就更能说明广东的当局曾经公开表现出相当聪明的灵活应对：

这事情简单说就是深圳石岩一家工厂的300名工人在2013年集体行动被打压，他们最初推举作为谈判代表的本厂工人吴贵军，实际上并不赞同其他工友把行动扩展到上街，却被有关当局拎出来做了整个工人行动的替罪羊，被指控了聚众扰乱交通的罪名。在被关押了一年之后，经过此前的努力辩护，吴贵军争取到了检方的「不起诉决定」，也就是争取到了无罪的结果。之后他更是通过控告有关方面，为自己被无辜关押的一年争取到了国家赔偿。

换一个角度，从有关统治集团角度看，决定让吴贵军得到无罪的结果、乃至得到国家赔偿，今天看貌似丢脸，在当时看其实是更明智的。因为吴贵军案在当年引起劳工权益圈很高的关注，而当时广东存在着初步的工人運動和很活跃的相关圈子，这意味着有相当一部分公众在热心关注着案件，而吴贵军案本身的指控也是很明显站不住脚的，与其让个别官员借此案罗织构陷以邀功请赏，不如顺民意之势推动扭转案件走向，显示本统治集团的开明进步，以此拉拢人心、平复争议。

如今，就小五案来说，虽然已确实不存在任何一个有形的社会運動，但目前经济下行背景有比十年前（当时还是经济高歌猛进时代）更多得多的公众关心自身劳动权益，甚至相当大范围的公众尤其是年轻的劳动民众和面临严峻就业形势+内卷苦海的青年学生表现出广义上的“向左转”，统治集团即使只为了自身统治稳定，对待劳动人民的明智远见难道不应该是重在安抚、纾困解难吗？不错，经过2015~2019年越发成功的镇压，你们对于自己的强硬统治手段有了更大自信心，相信可以照例成功镇压下去，摆平所有质疑和不满，但是如果一个统治手段最终是失民心的、积累民怨的，甚至还必将唤起更多公众的关注、以及对被你们指控罪名的进步青年的同情，那么你们的这个统治手段就是失败的，极不明智的。而且，对比过去十几年来看，广州有关当局抓捕小五的做法是明显的倒行逆施，是统治理念的倒退。

最后我要说的是我并不是为了批评而发这些批评，我的姿态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极其活跃的、有强烈攻击性的左翼工人自媒体写手，根本因为我当年可以背靠的工人運動早已经暂时难以生长，今天经济下行时代的许多人比过去活得更艰难，更缺少希望，而我从来都不指望任何个体力量去改变大势。

我其实也不相信大的局面能在未来几年有什么好转，但我却希望在一些局部的个案上，那些早已完全脱离了民众、觉察不到民意的统治集团至少关心一下自己的统治根基，停止那些用来威慑民众的淫威手段，重新展现明智的灵活性，也别再给基层办案人员增加更多的把鸡毛蒜皮事罗织构陷成大案要案反而引发更多公众不满的苦差了，——转变统治理念，放了小五，才更可能平息正在继续发酵加深的公众关注担忧。

秋林（曾用网名：秋火）

一口气写完于2026年10月15日晚

（写于我第二次入狱4周年日子——当时我也是因为有关“写”的事情、也是被指控“寻衅滋事”这个中国最有名的口袋罪，但当时刑拘我的当地GA就在众网友聲援面前展现过明智的灵活性，在我10月15日被拘后第38天11月22日把我取保候审了，即使就在前几天我已经在看守所签了同意无异议任由检方处置的文件。这大概是我一个特殊的命或运。但我希望与我有点巧合的共同点的冯睿（小五）也有这个命或运——我也曾经是很活跃介入劳工议题的左翼写手，也恰好在和小五几乎同样年纪直面过广州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