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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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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墳 第08章

半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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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的家在一條村裡。「村」在這裡的意思,和我以為的完全不同。我在北角邨長大——那是公屋,幾棟大廈圍著一個停車場,出門就是馬路和7-Eleven,名字裡有個「邨」字,但跟村沒有半點關係。而陳叔住的這個地方,是真的村。幾十棟低矮的房子,散落在一片平地上,像被誰隨手撒下去的骰子。房子之間沒有規劃可言——有些靠得很近,有些隔著一塊農田,有些中間夾著一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老樹。

陳叔的家在一條村裡。

「村」在這裡的意思,和我以為的完全不同。我在北角邨長大——那是公屋,幾棟大廈圍著一個停車場,出門就是馬路和7-Eleven,名字裡有個「邨」字,但跟村沒有半點關係。而陳叔住的這個地方,是真的村。幾十棟低矮的房子,散落在一片平地上,像被誰隨手撒下去的骰子。房子之間沒有規劃可言——有些靠得很近,有些隔著一塊農田,有些中間夾著一棵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老樹。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根從泥土裡隆起,像一隻巨大的手掌緊緊抓住地面。樹下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有兩個老人坐在那裡下象棋。看到陳叔的車開過來,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下棋。

陳叔把車停在一棟三層高的房子前面。房子的外牆是淺黃色的瓷磚,二樓的陽台上掛著幾串辣椒和一件背心。門口擺著一個大水缸,缸裡養著幾條紅色的魚,慢吞吞地游來游去,像退了休的公務員。

門開了,出來一個女人。大概五十多歲,圓臉,皮膚曬得黑,圍著一條花布圍裙。她看見我,臉上出現了一種介乎驚訝和審視之間的表情——像在看一封不知道是不是寄錯地址的信。

「呢個就係——」陳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後對女人說了一串我只聽懂一半的話。我聽到了阿爺的名字,聽到了「香港」,聽到了一個我不認識的稱謂。

女人聽完,「噢」了一聲,然後態度忽然變了。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往屋裡拖,嘴裡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話,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我只能從她的語氣推斷她大概在說「快進來坐」、「吃了飯沒有」、「瘦了」之類的東西——雖然她從來沒見過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瘦了還是胖了。

但這就是中國人的待客之道。你可以和一個人有三十年沒見,你可以根本不認識他,但只要他跟你有一丁點血緣關係,你就要表現出一種熱情,一種「我們其實一直很惦記你」的熱情。這種熱情有時候是真的,有時候是禮貌,但大多數時候,它是一種——習慣。像呼吸一樣的習慣。你不需要想,它就會自動發生。

屋裡比外面涼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風扇在天花板上轉著,發出一陣有節奏的嘎嘎聲,像一隻巨大的甲蟲在扇翅膀。客廳裡有一張木桌,幾張塑料凳,一個很大的電視機——放著一部我不認識的古裝劇,音量開得很大。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框歪了一邊,沒有人去扶正它。

陳叔的女人——我不知道該叫她嬸還是嫂——端了一杯茶過來。不是英國那種加奶加糖的紅茶,是一種深褐色的、很濃的、喝下去苦得你會懷疑人生的茶。

「飲。」她說。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個我完全聽得懂的字。

我飲了。

苦。非常苦。苦到我覺得我的舌頭在向大腦遞辭職信。

然後是甜。一種很慢的、從苦的底下浮上來的、你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才出現的甜。

陳叔坐在我對面,點了一根煙。他抽煙的方式和他走路的方式一樣——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很深,吐出來的煙在風扇的旋轉裡被切成碎片。

「你阿爺,」他又開口了。「佢⋯⋯有冇同你講過嗰座山?」

「冇。」我搖頭。「佢好少同我哋講以前嘅嘢。」

陳叔看著我,煙從他的鼻孔裡緩緩飄出來。

「你知唔知,」他說,「佢點解要葬返嚟?」

我不知道。我以為這只是一個老人最後的鄉愁——想要回到出生的地方,入土為安,落葉歸根,那些老生常談的東西。

陳叔又抽了一口煙。

「唔係咁簡單。」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邊一個木櫃前,打開抽屜,翻了一陣,拿出一個東西。

一張紙。很舊的紙,泛黃,邊角都磨毛了,折痕深得像要裂開。

他把紙攤在桌上,用茶杯壓住一角。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

墨水已經褪了大半,但還能看出大致的輪廓——山、水、路,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字,用毛筆寫的,筆劃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怕被遺忘似的刻上去的。

「你阿爺走嗰年——我講嘅係離開化州嗰年——佢畫咗呢張嘢。」陳叔的聲音低了下來。「佢叫我收住。佢話,將來有一日會有人嚟攞。」

我看著那張地圖。紙上的山水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看水底的石頭。

「將來有一日。」我重複了這幾個字。

阿爺離開化州的時候,是一個年輕人。帶著一條瘸腿,帶著一場戰爭的記憶,走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回來,但他留下了一張地圖。留給一個他當時還不知道是誰的人。

那個人,原來是我。

***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了。太陽落到了山的後面,把天空染成一種很濃的橘紅色,像火燒一樣。村子裡有人在煮飯,炊煙從幾棟房子的屋頂升起來,慢慢地散開,和黃昏的光混在一起。

遠處,那座山的輪廓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塊剪影。黑色的,沉默的,巨大的。

它在等。

我不知道它在等甚麼。

但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它知道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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