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学生成绩的“通膨”以及哈佛大学的榜样
美国大学学生成绩“通货膨胀”越演越烈,以致到了这个地步:前几天,5月20日,《纽约时报》报道,哈佛大学教职员工投票决定限制教授课程期末成绩给本科生的最高级成绩(A)的数量, 以遏制这所全美最负盛名的高等学府之一长期存在的“成绩通胀”现象。
这项新政策规定,在一门课程中,字母等级成绩为“A”的比例不得超过该课程所授出字母等级成绩总数的20%,但允许在此基础上额外增加最多4个“A”级名额。教职员工于本月对该提案进行了投票,投票结果于5月20日正式公布。此次投票结果为:458票赞成,201票反对。
“这是一次具有重大意义的投票,”哈佛大学本科生教育院长在声明中表示。“我相信,此举将有助于巩固哈佛大学的学术文化;我也希望,它能鼓励其他高等学府以同样的严谨态度和勇气,去直面并解决类似的难题。”
看这条新闻的时候,我正在开会——全校教职员工大会,我叹了口气,其实这个问题不是今天的问题,这是一个老问题;不是一个学校的问题,是美国所有大学的问题。25年前,我在缅因州的宝盾学院开始教书,教职员工就讨论过“分数通膨”问题。宝盾学院是美国最顶尖的文理学院之一,当时的成绩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得到A,教授们就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当时宝盾学院的一个教授在《高等教育年鉴周报》上写了文章,引起校园内的热烈讨论,可是问题并没有解决。现在哈佛大学的教授们决定解决这个问题,我很羡慕,这大概是美国的第一例,我认为分数通膨到了必须要制造规则限定的地步了。
据《纽约时报》的这篇文章说,哈佛大学本科生的成绩水平一直在攀升。根据学校《学生手册》的规定,最高级的“A”级成绩本应专用于表彰“杰出非凡”的学业表现;然而在2024-25学年,哈佛本科生所获的字母等级成绩中,约有三分之二竟均为“A”级。
我猜美国各个大学都差不多。现在的分数真是膨胀得厉害,好像是美国人的体重,年年增长,全国都是中国的唐朝,以胖为潮流。分数的通膨造成学生成绩注水,如同注水猪肉,你不想买,因为你不敢信其真实度。坦白地说,我自己的课也是如此。
三十年来之所以造成这个现象,是因为教学文化的变化。大学的教学本来是教学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教的方面——教授教得怎么样;另一方面是学——学生学得怎么样。教学权力关系平等。但是现在,教学方面的权力关系有很大转变,学生可以因为观点不同而指控老师,指控的名目却不见得是教学,而可能是其他,虽然这种事情发生得不多,但给教授造成压力。
我自己就有过如此的经验。2016年夏天我带学生在中国游学,我每天早上会给学生总结头天的情况,谈当天的日程和注意事项。我边说边想,有时候我会对学生:“那个XX”,你要今天注意什么事。学生听了大笑,我不明白么,问他们笑什么,他们更大笑。最后有学生解释说“那个”这个中文字的发音与“N” 字的发音很像,我一听,思索片刻,也大笑起来,真的,真有点像,我根本没想过这两个字的音的关系。后来我们就讨论了英文与中文中的没有意义但缓和说话语气的词, 比如英文中的“you know” 与汉语中的“这个、那个”等等。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那个秋天,另外一个老师给一个学生的期末成绩是不及格。这个学生找到我,要求给他改成绩。我听了他的原因,好吧,他是从休斯敦一个非常富有的家庭来的,有种有钱人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理所当然。我建议他跟我考试一下,我给他十个小问题,如果他能回答七个,我就给他改成绩。结果他一个都答不出来,我也没办法,客气地说,改不了你的成绩。
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给教务长写信,指控我说“N”这个字,并说我是在暑期项目在中国时说的。教务长办公室给我写信,要我过去一趟,我听了指控,大吃一惊。这个学生根本就没跟我们一起去中国,他说的事情完全是断章取义。我解释完了整个事情,回到办公室,真是气得要命,这个学生怎么这么坏?因为他不及格,就造谣欺负老师。他解释说是听另外一个学生说过这个事情,我不知道另外一个学生是怎么说的,但他以讹传讹,变成了我说“N” 这个字。这个学生就因此给我们使坏, 报复其没及格的仇恨。
一件小事却给我留下了永远的教训:你不知道你的学生是什么人。绝大多数学生都是好的,但人群中总有人,他们出于私利会做各种事情,所以要格外小心,人心叵测。
刚刚结束的学期我遇到了另外一种情况。 我的一个学生写信要求我给他改成绩,因为他得了B,但他的奖学金要求他必须是A-。我回信给他,我改不了,你的成绩是你得的,我无法根据你的需要改成绩。这个学生非常生气,回信说我毁了他的锦绣前程。我看了后,无奈,给他回信,跟他见面,详细地分析他的每一项成绩,他最后不得不接受他的成绩。
好在我跟他近两个小时的面谈取得了成果,他无话可说,只得接受,并没有大吵大闹。前年的一个学生曾到我的办公室来,非要我当面把他的成绩从A_改成A不可。这个学生在一开学就告诉我他是一个退伍军人,因为他的年龄比一般的学生大二十岁,这在我看来也正常,因为有的人是在工作之后才来读书,他是当兵之后才来读书,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他在期末考试之前特地到我的办公室,郑重地告诉我他是一个全A学生,从来没有得过A以下的成绩。我听了后点头,有点好奇,因为他在我的班上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从学习方面看。于是我好奇地在网上一查,还真如他所说,因为网上有一篇关于他在当地社区学院上学的报道,说他是一个全A学生,这我才明白他是转学来的学生,到我们学校直接上大三了。报道谈到了他的出身,家庭贫困,家庭支离破碎,他退伍后决定上大学,在社区学院成绩优异,这让我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可是我的观察与报道有相当的距离。他年龄比其他同学大,这在我的经验里不是问题;他也不是一个伶俐的学生,比较慢,这也不是问题。我对他的负面印象来自他吸大麻。他可能多年吸大麻,自己不知道这种味道对不吸大麻的人,比如我来说是很强烈的。我注意到课上有大麻味道后就很仔细的观察这个味道是哪里来的,呃,是他,我明白了,他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左右,身材肥胖,特别是肚子很胖,让他看起来就是中年人的样子,他坐在第二排,只要他进教室来,教室里的味道就改变了,一种臭烘烘的大麻味儿就开始弥漫开来,我只好去打开门,打开窗户,让穿堂风进来,带走那种让人不快的味道。
但他是一个热心的学生,对其他同学也很热心,所以我常常鼓励他,又因为他的年龄,我尽量对他表示很大的尊重,也给他很大的宽松度。但是,那个学期在阅读他的学期论文的时候,我意识到他的小论文不是给我这个课写的,是给另一个课写的,我就跟另外一个课的老师联系,那个教授确证了这个小论文是他上个学期在另外一门课的产物,我对这个学生的用一个论文给两个老师的行为很失望,但因为他的年龄,我也不愿意跟他对质,所以就给了他整个学期一个A-。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在拿到成绩后那天就到他就大喊大叫地到我的办公室来,说我毁了他的前程,我愣住了:A-不是很好的成绩吗?他大叫着说:“我一直都是得A的,A-会毁了我。“我说,你为什么觉得一定该得A呢?让我们来看看你的功课和你的学业。我们坐下来看。这个学生不能考试,他怕考试,整个学期的小考他都没参加,都是其他学生考过后,他来我的办公室补考的。 他做阅读报告,自己不能边讲边操作PPT,还是让我帮忙操作PPT。还有就是他的缺课。他说他身体不好,常常缺课。我问到底是什么病,需要缺课,他说,他过去是三百多磅,来这里上学之前,做了手术,吸出身体腰部的肥油,现在他的肚皮是好几层,他需要治疗。我听了大吃一惊,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病。于是我跟他说,你看,你有这么多困难,你还努力学习,得到A_,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我安慰了他半天,当然也了解了更多的情况,但我没有给他改分数。
后来他又选了一门我的课,必选课。期末这门课就在考试当天,他写信说他病了,不能考试。他不来,我也没办法,他得到一个“没完成”的成绩,下个学期开学再考。我观察,他不能考试,他也不会考试,他其实根本不会所学的内容,但他有了过去的考试卷子——其他学生可以拍照给他,他可以准备好了再来。下个学期开学后,他没有考试,学校的规定是你不考试,就在会自动得一个F——不及格。可是,到了期末,他突然给我写信说要考试。拖了这么久再补考,本来是不合规则的,但他是退伍军人,他有特权,他说副教务长已经同意他过期补考了,我也没说话,既然我的上司已经同意,我也没必要坚持原则。我可以换考卷,但我知道如果我换考卷,他不会通过,我只想把他打发走,就用一年前的考题,让他通过了。
刚刚结束的春季学期,我遇到的是另一种威胁:两个学生在开学不久就给我写信说他们必须得A,他们上这门课目的就是得A。我收到他们的信,回信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并说学习的目的不是得A,而是学到知识和思考的方式。
这两个学生,一个从来没学过任何关于中国的课程,也没学过中文,我不解他为何选中国电影课,他说他对中国电影感兴趣,我无法劝退一个对中国有兴趣的学生。另一个是中文课的抄袭能手,在他的初级中文课上,他考试都是抄袭。我教过他一个学期,对他的印象就是他什么都没学到。学期开始我劝他别选这门课,他说他要选中国研究作辅修,我劝退:“你现在不选中文课了,辅修也不太可能”。他说他明年会继续选中文。我对他上次课的老师说这件事,那个老师说:我的天呐,他可千万别来再选我的课!
上电影课,我以为每个学生都会对看电影感兴趣。我显然大错特错了,感兴趣的学生也就一半,另一半的学生一边看电影,一边看手机。这两个学生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电影,一个每次讨论上课从来不发言,只顾着在电脑上玩游戏。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能否看电影,别玩游戏?他仰头看我,好像完全没听到我在说什么,三次之后,我放弃,你爱学不学。另一个也是如此,时时刻刻看手机,我估计他从来没看懂任何中国电影。我进入教室,每次看到这个学生都觉得自己被打败了,他让我觉得教书是打败自己的工作。我上课,尽量不看他,把脸总是朝向好学生,好学生才给教书意义。
整个学期,他们两个人都在不停地写信,询问他们的成绩,或者要求期中和期末考试只考选择题。我在课上对学生说,这是大学课程,不是小学,我不能给选择题,我们需要学会分析和思考。期末考试之前,这两个学生不约而同地给我写信,告诉我他们需要A才能满意。我没回信,不想继续谈这个问题。考试结束了,他们都不是A学生,我面临着给他们什么分数的问题:如果就他们的课堂表现以及考试成绩,两个人都是C学生,但他们给我的信就是一个威胁,如果他们得不了A, 他们就会无休止地纠缠我,我怕考试后的纠缠不休,我其实是怕他们。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两个人永远不许再选我的课,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这几个学生的行为显示了分数膨胀原因——这是现在的一代代美国的年轻人,他们觉得自己都是天之骄子,应该得到一切,有些人得不到好分数就跟老师没完。我作为一个老师,只好步步退让,我实在是恐惧。与此同时,这个学期,我破天荒地给了一个学生A+,来这个学校教了十来年了,这是第一次,反正也是分数膨胀,就让膨胀来得更猛烈些吧!
哈佛大学给美国的其他学校作了榜样,A分数控制在20%+4这个范围,也就是说,无论一门课有多少个学生,这门可只可以有20%的学生得A,再加4个学生。比如,如果一门课有十五个学生,期末可以有3个(20%)加4个学生得A, 一共7个学生。如果一门课有一百个学生,就有20加4个学生,一共24个学生得A。我们是小的文理学院,课堂一般在20个学生左右。
我不知道其他学校会不会跟进,我也不知道我们学校会不会跟进,但哈佛大学给我们做了榜样,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2026/5/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