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yke] 2019 — 熊野古道 中邊路 (D 06–6)

[健行筆記] 2019/10/15「熊野古道中邊路 那智參詣曼荼羅」

在山裡的生活或許不是那麼的便利，但卻有著一股真摯的樸實。
那簡單的厚重就像這便當一樣，看似五顏六色，實則鹹淡適中。
若問我 600円 可否買到大山的富足，我絕對會給予肯定的答覆。

其實這個便當本來應該是給在大雲取越因海拔爬升而需補足身體肌肉所需能量來源的我；但現在的我卻是悠然的坐在大門坂旁的停車場，巴適的一茶一飯，想像著自己是深夜食堂的井之頭五郎，品味著這樸實的華麗。

那一抹粉紅是這兒的特產南高梅，在微鹹的飯糰上散發著誘人的酸氣，旁邊厚實的煎蛋捲卻是香甜而不膩味兒，在毫里中平衡了味蕾；右邊一塊生煎的鮭魚完全不乾柴，講究的是本身的油脂甜度，再配上一口酥脆的油炸地瓜，雖不能說是無以倫比的美味，卻也隱隱的讓我想起了家裡的餐桌。
拿起另一個飯糰，單純的白米香味兒搭配著甘鹹的佃煮昆布，腦子不禁回憶起五月跟媽媽去東京時，在淺草觀音通的丸仁佃煮漬物店裡那股吃過來又吃過去的勁兒和採購昆布佃煮的那種滿足與適逸美好。

一個平凡的便當，卻得好好的稱讚腦中那神奇的海馬迴和杏仁核。
憑藉著味蕾輸送味覺資訊到腦部，一邊整合其他感官接收的刺激再結合當下的情境與情緒，使原來單純的味道具象化也有了特殊的情感聯繫，就這麼實打實的被存在記憶中，隨時等待著被喚醒…

。而這樣看似浪漫的描述，在人體中都不過是一秒內的神經傳輸。

其次，在爬山或健行時，要想能快速產生能量避免肌肉被當成熱量分解，就是要做到適當的糧食配給。在白天行進中除了可以補充小量果乾零食和行動水維持血糖與水分以外，碳水化合物就是一整天行程很重要的熱能來源。
畢竟無論是哪種運動，不外乎除了平常持之以恆的耐力訓練外，適度且適當的飲食，再加上相關資訊和知識的補充，隨時警醒的態度與認知，才能兢兢業業卻同時能享受揮汗的樂趣。

爬山健行如此，足球亦是。
這場上22人奔來跑去的90分鐘是我自打學生時期就很愛看的運動比賽，看著球員在平常不同程度的訓練，分析對手與加強自身隊伍的戰術，也是個有趣卻辛苦的過程。
而日本的足球文化最早可以追朔到明治時代，當時由出生在那智勝浦的中村覺之助引入，直至2002年成為了FIFA舉辦國後，由黑亮亮八呎烏爪著足球的日本足協 (JFA) 標誌也才從二十世紀三零年代的默默無聞慢慢的漸漸被全世界所看到。

不過要吐槽一下，2017年日本足協換的新標誌實在讓人撫額的難受啊…!

咬完便當中的最後一口飯，把垃圾打好再裝進後背包，邊喝水邊看著又一片因為水土保持工程而從中裂開的山壁，腦中突然一片空白。
建設與破壞似乎永遠是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不單純只是先來後到的差別，更沒有對錯好壞，只是有時打著「為著更好的生活」卻不得不做出某些程度的犧牲，還是令人感到惋惜。

。明知不可為卻不得不為之，無奈，卻也只能接受。

突然一輛不大的白色箱型車往我靠了過來，原來是前天的店員桑啊！
「Hey! Why are you here? No Ogumotorie today?」
「Hi! No, unfortunately, I fall down yesterday in Kogumotorie, I might not be able to hike Ogumotorie so I changed the Plan.」
「Oh! Are you OK? But you will still come! It is already planned for you!」

簡單的聊了幾句，讓我訝異與感激的只能是店員桑那不知道怎麼生成的記憶力與可能只是隨口卻打到我心點兒上的安慰話語。接著他從車內遞出了一個菓子給我，叮囑我要小心注意，也禮貌性的說了幾句期待未來再見，就繼續開著小小的白色箱型車消失在我的眼前。

轉身離開停車場，順著縣道46號下行，經過一家又一家的紀念品專賣店，一邊看著那智川的對岸，一邊找著穿越去這個單巷道小町的岔路。
是說，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天在日本了，但怎麼的就是還無法習慣右駕與相反的行車方向；從右側身後呼嘯而來再直沖而下的車輛，跟我一樣都是從那智山離開的過客。

走過那智川上的小橋左拐進巷子，看向右手邊的販賣機，再望向左手邊圍欄後的遊戲場，一邊比對著 Google Map ，到「町立市市野小學校 Ichinono Shogakko」了。
黃土的遊戲場配上水泥灰白的三層樓建築外觀，沒有台灣城市裡小學的花里胡哨，更沒有外顯的 LED 螢幕或跑馬燈，但也不似部落小學的特色建築，一切簡單的中規中矩，但也彷彿透著灰質感的另一種單調壓抑。

其實這幾天來，我也反覆的在重新思考人生高大上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想起這趟旅程的前期準備工作，無論是自己體能上的加強，或是所學到的相關知識，甚至是認識到的裝備市場，不能說自己心中沒有名人和品牌迷思，但每每在這些個不經意，初心與初衷都會莫名的一再闖入意志中。

到底，紙醉金迷的生活為什麼會變得那麼誘人呢？

站在叉路口看著相對的反光鏡與指標，不由得想起那智參詣曼荼羅被稱做為生命原鄉與宗教聖地的歷史過往：
從平安時期開始，絡繹不絕的信眾的朝拜，那智山成為了宗教聖地；
經過戰國時代的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社寺伽藍也遭逢戰火無情的摧殘；
來到江戶時代恢復了安寧，熊野比丘尼們也才開始了修繕勸進的行腳…

人常說，這一座熊野那智大社是象徵著當下；而當我正從當下走上這條當年熊野比丘尼們行腳的曼荼羅道上時，我卻有種與過去並存的荒謬感。
生生不息的輪迴似乎有意無意的述說著「Deja vu」，或許時間的長河永遠無法被磨滅，但仍一直以不同的方式並列且並存著。

什麼是奪取？什麼是良善？短短數十載的生命要重現多少回的歷史？
只是往往在感官尚無法完整查覺前，基因與思想不但限制了人們對於時間的與空間的理解，慾念的增加有時候更阻礙了人們的判斷，但這一切又一切看似無關但複雜的組成，或許是身為人最重要的資產了。

來到「市市野王子神社 Ichinono-Oji」，從看似斑駁的鳥居步入，寧靜的恍若隔世。陽光從大樹間灑落，透著一股來自神社靈性的暖意，伴隨著輕輕的風吹與樹葉沙沙的輕響，心境不自覺得慢慢的平靜且放鬆了下來。
我就這麼坐在神社內的石塊上曬著太陽，閉著眼深呼吸享受著那股美好，直到耳畔傳來陣陣孩童的嬉鬧聲… 市市野小學放學啦！

背包上肩再次啟程，看著背著硬殼書包的孩子三三兩兩的從我身邊跑過走過，一邊還親切的對我喊著「konichiwa！」，突然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或許是已經習慣都市叢林中那種維持表象的禮儀，也習慣掛在臉上的那抹帶著些許職業性的微笑，卻忘了像這些孩子擁有初心般的發自內心的真誠。

在追逐名利的世界打滾久了，來到這個有著些微語言隔閡且無人認識的地方，靠著雙腳一步步刻出了身體的疲憊與疼痛，卻卸下淺意識裡的某些枷鎖。或許這份因著放下而擁有的富足不能常在水泥叢林的世界中陪我大殺四方，但我相信，這種溫柔的堅定會在心中某個角落永遠的生根而茁壯。

看著孩子們各自奔向自己的家，想著反正今天也不趕時間，傍晚一趟公車就可以到下榻的民宿，我又繼續一個人慢慢的走在曼荼羅道上。就這樣一條小路，讓我想起了早上在小口町的散步時光，單純卻也單調的讓人完全不懷念聲光效果鉅佳又高壓與絢爛的 3C 社會。

其實，今天這段那智參詣曼荼羅本來不在我的行程計劃中。

決定捨棄大雲取越行程的昨晚，我站在小口自然の家距離我寢房不到幾步距離的走廊上，在那個情緒有點萎靡的當下，目不轉睛的盯著那一幅那智參詣曼荼羅圖，心裡面繞的百八千轉都是「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一邊苦笑卻還是一邊有種汗毛起立的蒼天無奈感。

當計劃註定趕不上變化的那刻起，心態上的調適遠遠比什麼都重要。
而今天走過這條小路遇見那些孩子們，我慶幸著，人生短短幾個秋啊！

來到這個是起點也是終點的石碑，它提醒著來到井關區邊界的旅人，彷彿已隨著戴白色尼僧頭巾的勸進比丘尼走過曾經，瞅著江戶幕府穩定了政治局勢也促進了經濟發展，建立了商販的階層制度和文人浮世繪的興起，更結束了將近一個半世紀由織田氏，豐臣氏，最終到德川氏的戰國紛亂。

循著時間的單一軸線看歷史，除了能簡單理解生命那似流星般的轉瞬即逝，卻同時可以看到社會演化學上一次次學習借鏡的更新，就如 <魏徵傳> 所述：以銅為鏡可以正衣觀：以古為鏡可以知興衰；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但若循著莫比烏斯環將時間軸重疊，那光陰似太陽升起落下的不斷循環，安居樂業的比丘尼也不再勸募行腳而成為了吟遊的歌比丘尼時，輪迴或許很好的詮釋著：當下與過去不只是共存，且「當下即是過去，存在亦是永恆」。

在日本戰國時代的武士中，我毫無理由的偏愛著織田信長；
但走在平安時代的參拜道上，我卻是由衷的佩服著源義經。
幾天前颱風過去的下午，我放任腦子在田邊市扇之濱海堤邊上跑著源氏兄弟那同父異母權名財利的殺戮；而在今天的晴空下瞅著「尼將軍參道碑 入口」時碑，我卻感受到了一種不懷好意的冬日暖陽，不寒而慄。

依稀記得這個尼將軍，也就是源義經的嫂嫂，是一個可類比為武則天般的女人，個性善妒卻有手段的鞏固著武家之世；而尼將軍的丈夫和他兄弟源義經都斷了後，差別只在於 源義經是親手送妻女和自己一家子人上路，而尼將軍是在死了丈夫出了家後仍一直在所謂的立場上鬥爭著，推舉了自己的大兒子繼位卻又因其不聽話而囚禁致死，而小兒子繼位後卻慘遭暗殺…

終其一生她換來的不知是美譽還是罵名，孑然的站在幕府頂端孤老。

這強烈的威壓，讓我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尼將軍供養塔和西國三十三所的 ふだらく霊園，下次再來吧！

（下一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