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篇|得失
天將亮未亮時,水驛外的河聲比夜裡更清。
沈寒還睡著。她昨夜大概是真的累了,半張臉埋在阿晏胸前,一隻手搭在他腰間,指尖無意識勾著他的衣料。窗沒有關嚴,河上的風從縫裡鑽進來,拂動床邊垂下的紗帳,也把她散在枕上的長髮吹得微微晃動。其中一縷還纏在他的髮間。
昨夜兩人扯過一次,後來便索性不管了。此刻那個小小的結落在枕側,像一件荒唐又鄭重的東西。阿晏低頭看了很久。他其實一夜沒睡,不是不困,是捨不得。
沈寒睡熟以後和平日很不一樣,眉眼間那點慣常的冷意散了,呼吸落在他胸前,很輕。偶爾她動一下,原本搭在他腰間的手便跟著收緊一些,像睡著了也知道身邊有人。
阿晏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薄被往上拉。
腕間忽然亮了一下。
金光極淡,像河底翻過的一片鱗。
他的手停住。就在那一瞬,風雪聲毫無預兆地灌進耳中。
「阿晏。」
北境的雪正下得很大。沈寒坐在破廟門檻上,右肩全是血,低著頭給自己纏傷。
「你再念一句,我就把你埋雪裡。」
他的聲音從她胸前傳出來。
「妳先把傷包好。」
「死不了。」
「妳每次都這樣說。」
「那不是每次都沒死?」
「妳很得意?」
雪聲忽然變成雨。
沈寒半夜翻身,把青玉壓在枕下。
「沈寒。」沒人理。
「沈寒。」她閉著眼摸了半天,終於把他掏出來,她皺著眉,睡意還沒醒。
「你硌著我,疼。」
阿晏沉默兩息。「……我只是塊玉。」
「所以才硌。」她隨手把他往枕邊一擱,又睡了。
雨聲沒有停。
西陵的山道、照夜宗的屋簷、北境沒過靴面的雪;她高燒時燙得嚇人的掌心,受傷後墊在衣襟裡怕血弄髒他的布,喝醉後不知道把他扔到哪裡,第二日找了許久,最後還怪他不出聲。也有許多什麼都沒發生的日子,她只是握著他,一覺睡到天亮。
三年的光陰沒有次序地湧回來,好的、壞的,重要的、不值一提的,亂七八糟,全都在。
阿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水驛仍在,沈寒仍在他懷裡。那雙手正擁著她,有溫度,也有重量。記憶裡那三年,他從來沒有這雙手,沈寒動了一下,睜開眼時先看見他的下巴,她大概還困,往他懷裡又靠了一點。過了一會兒,才察覺他異常安靜,抬起頭。
阿晏看著她:「我想起來了。」
「多少?」
「全部。」
窗外的天正在一點一點亮起來。她的手仍環在他腰間,許久沒有收回去。
「三年?」
「嗯。」沈寒望著他,阿晏也讓她看,不知多久,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指尖從眉骨落到眼尾,又停在臉側。她緩緩的將額頭靠上阿宴的額頭,輕輕的說:「總算。」
聲音有些啞。
阿晏笑了:「妳以前不是很嫌我煩?」
「現在也嫌。」
「那妳找什麼?」沈寒的手還停在他臉上。
「找回來再嫌。」這次阿晏真的笑出聲。
起身時又扯到兩人纏在一起的頭髮「別動。」阿宴還想慢慢解
「解不開的。」
「我來。」沈寒乾脆一扯,兩人的髮絲總算是分開了,這一小結,阿宴仔仔細細的收在了衣襟裡。
謝無歸已經在河邊等著,聽說三年記憶全回來了,他連第二盞茶都沒喝,只拿起船篙。
「那就走。」沒有人反對。
這一趟本就是為了找回阿晏,如今三年俱在,再往深處已經沒有必要。幾件衣物、一把劍、剩下的乾糧,很快便收拾妥當。沈寒最後看見桌邊那枝已經有些蔫掉的花,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折下還算完整的一小截,塞進行囊繫帶。
船就這麼急匆匆地離開了水驛,來時這條河像永遠沒有盡頭,如今調轉方向,連霧都像薄了一些,沈寒坐在船頭,阿晏就在身邊,過了一會兒,他的手覆過來,手指慢慢穿進她指間,沈寒反手扣住。
船往前走不到半個時辰,她忽然皺眉,發現掌心裡的手冷了。一看原來阿晏腕間那道金紋不知何時亮起,細細的光沿著掌側爬進指節,最末一根手指已經淡得能透出後面的河水。
沈寒猛地站起來:「謝無歸。」
船尾的人回過頭。
「掉頭。」
謝無歸沒動:「再走一段。」
「掉頭。」沈寒的聲音有些顫。「我不能拿他的命來試。」
謝無歸看了她一眼,船篙在掌中轉過半圈,小舟慢慢偏離原本的方向。直到重新往深處走了一段,阿晏腕間的金光才漸漸退去,透明的指節重新有了輪廓。
沈寒始終沒有鬆手。
船停在一處荒岸。謝無歸把篙插進岸邊淤泥裡,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妳進來以前就知道,忘川不會先告訴妳,它要拿什麼。」沈寒低頭看著阿晏的手。方才幾乎消失的指節如今重新有了血色,掌心也一點一點暖回來。
「如果留下呢?」
「不知道。」
「回去呢?」
「也不知道。」
謝無歸頓了頓。
「我只知道,活人不能久留忘川。」
河水拍著船身,一下又一下,沈寒沉默了一下,「給我三日。」謝無歸皺眉。
「我先留三日。」
「三日之後呢?」
「三日之後再說。」
謝無歸看著她,沒有勸,也沒有答應,片刻後,他拔起船篙。
「三日後,我會經過這裡。」
沈寒點頭,船離岸前,她又補了一句:「帶吃的。」
謝無歸手裡的船篙明顯頓了一下,沒回頭,很快,連人帶船都沒進了霧裡。岸上安靜下來。
沈寒還牽著阿晏,她低頭看兩人的手,方才消失過的指節如今好好扣在她指間。
「三天。」阿晏說。
「嗯。」
「先過三天。」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好。」
岸上遠處有一間破屋,兩人過去看了一眼,望進去至少有頂有榻,沈寒推開窗,揚起的灰撲了滿臉。她偏頭咳了兩聲,阿晏伸手替她擋,結果自己也嗆了一口。兩個人站在窗前咳了半天。沈寒先笑,阿晏看著她,最後也笑了。
等灰散得差不多,沈寒正要進屋,阿晏牽住她:「明天再弄。」
「那現在?」
「走走。」荒岸一路沿著忘川伸進霧裡。
暮色漸漸沉下來,河上的霧反而散了些,天邊慢慢露出星子。他們走得很慢,最初只是掌心貼著掌心,不知什麼時候,手指便又交纏在了一起。
阿晏忽然開口:「出去以後,我想去很多地方。」
沈寒偏過頭:「哪裡?」
「不知道。」他望著前方:「那些沒看過的地方。」
沈寒笑了一下:「你那裡都沒看過吧。」阿晏轉頭看她:「妳也一起?」
沈寒看著他:「不然呢?」河邊就在這時亮起第一點星輝。銀白的微光從草葉間浮起,晃晃悠悠升到半空,很快便聚攏起來,越來越多的星輝從水面、石縫與荒草深處升起,細碎的光擦過兩人的衣袖,掠過髮梢,又無聲散進夜色。
頭頂是星。
腳邊也是。
阿晏伸手去接。一點星輝落進掌心,停了短短一瞬
「抓不住?」
「嗯。」
沈寒望著那些光:「小時候聽掌門提過,說忘川的星輝會回應願望。」
阿晏偏頭。
「妳信?」
「不信。」
「為什麼?」
又一點星輝從兩人之間升起,這一次誰也沒有伸手,沈寒仰起臉:「我命由我不由天。」
阿晏笑了,星輝越聚越多,像整條忘川在這一夜忽然生出了星河,河風掠過沈寒的長髮。她看了一會兒,轉過頭,才發現阿晏根本沒在看星。
「你看我做甚?」
阿晏沒有回答,有一點星輝落進他眼裡,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沈寒撞上他的胸口,抬起臉。這吻來的猝不及防。風從兩人身旁吹過,漫天的星輝仍在升起。沈寒的手從他掌心滑開,環上他的腰,兩人的呼吸都亂了。
「沈寒。」
「嗯?」
「我想許願。」
她抬眼:「許什麼?」
阿晏看著她。
沒有說。
只是又低下頭,吻了她的額頭。後來兩個人乾脆在河岸躺了下來。沈寒枕著阿晏的手臂,另一隻手重新找到他的,十指扣上,頭頂的星河遠得沒有邊,星輝仍從忘川裡一點一點升起來,浮過草梢,越過他們交握的手。
沈寒看了很久。
「阿晏。」
「嗯。」
「三天好像太短了。」
阿晏側過臉。
「嗯。」
她往他身邊靠了一點。
「慢慢過。」
「好。」
夜色很深,遠處的破屋裡,窗邊擱著一只蒙塵的舊琉璃瓶,第一點星輝從破掉的窗紙間飄進去,落進瓶底,輕輕亮了一下,接著一點又一點的微光穿過夜色,悄無聲息地往那只琉璃瓶裡聚去,等荒岸上的兩個人終於起身,那只空了不知多少年的琉璃瓶,已盛滿了一整瓶星輝。
*
回到屋裡時已經很晚,沈寒推開門,先看見窗邊的光,她停下來,阿晏也看見了,那只蒙塵的琉璃瓶已經亮得像裝進了一小捧星河,瓶底的光緩緩流動,偶爾碰上瓶壁,又散成更細碎的銀芒。沈寒走過去,拿起來,發現微光透過琉璃落進她掌心。
「你裝的?」
「沒有。」
窗外仍有星輝飄進來。一點微光穿過窗縫,繞過沈寒的髮梢,慢悠悠落進瓶裡。
她看了一會兒,下一瞬,腰間一暖,阿晏從身後抱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沈寒沒有回頭,只把手覆上他環在腰間的手背,瓶中的星輝晃了一下,照亮兩人交疊的手。
*
第二天醒來時,沈寒的手還搭在阿晏胸口,沈寒睜開眼,沒有立刻起來,掌心底下有心跳。
一下,又一下。
阿晏也醒了,兩個人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沈寒的指尖無意識在他衣襟上動了動,阿晏握住她的手,她抬眼。
「怎麼了?」
阿晏看著她,晨光落在兩人之間,他的拇指慢慢摩挲過她的掌心。「我想……」後面的話沒有說完。沈寒望著他,眼底那點剛醒來的倦意慢慢散了。她沒有問他想要什麼,阿晏才剛學會人間有許多值得貪戀的事,沈寒也不介意,陪他再學一次。
窗邊的星輝微微一亮,像是小小的星星每一顆都在歡呼。晨光雖已經越過窗沿,屋裡卻很久都沒有人起身。
第二日下午,阿晏只往河邊多走了幾步,腕間的金紋便又亮起來。這一次比昨日更快。沈寒把人拉回來時,他左手已有一半失去血色。她當即扣住他的腕脈,靈力從掌心渡入,一寸一寸沿著那道金紋往上追。
阿晏的手漸漸暖回來,金紋卻沒有消失,沈寒皺了皺眉,換了一道經脈重新走過。
「夠了。」
「別動。」
她閉著眼,指尖仍壓在他腕間。
從前跟醫修學過的靈脈修補之法,她記得的不算少。斷脈如何續,靈府受損如何引氣回流,甚至連將散未散的靈息也有暫時封住的方法。她一道一道試過去,額間漸漸滲出薄汗,那截原本透明的手臂終於重新凝實。
沈寒這才鬆開手。
「行了。」
阿晏握了握手指。
「妳呢?」
「餓了。」
第三日,謝無歸回來,船靠岸時,沈寒正坐在門前擦劍,阿晏坐在她身旁,兩人的肩靠在一起,謝無歸下船,看見窗邊那瓶星輝時,腳步停了一下。
「哪來的?」
沈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自己進去的。」
謝無歸看了她一眼,又看阿晏。
沒有問。
沈寒把劍收回鞘。
「你還是覺得不能走?」
「嗯。」
她點頭。
「知道了。」
謝無歸把帶來的東西擱在門邊。
「七日後我會再經過。」
沈寒抬眼。
「帶酒。」
謝無歸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上船。
*
除此之外,日子仍舊往前,荒岸上的破屋漸漸有了人間烟火氣。窗邊一直放著那只盛滿星輝的琉璃瓶,門前偶爾晾著兩人的衣裳,倒是過上了尋常的日子。
那天,沈寒發現後院不遠處藏著一眼溫泉。泉水從黑色礁壁間湧出,底下恰好連著一支微弱的地脈。第一次發現時,探過泉脈,說水中靈息雖淡,至少能幫他穩住經脈。
那日黃昏,阿晏腕間的金紋又亮了。兩人的衣物疊在泉邊石上,沈寒只帶了那只琉璃瓶下水。星輝從瓶口逸出,落進泉裡,化成細碎銀光,隨著水波在兩人身側浮沉。阿晏背對她坐著,濕髮披散在肩後。沈寒將他的長髮攏到一邊,掌心貼上背脊,靈力沿著脊骨緩緩渡入。
泉底的地脈受她牽引,淡金色微光從石縫間浮起,纏上阿晏腕間的金紋。那些原本躁動不安的光逐漸沉下去,重新沒入他的血肉。沈寒閉著眼,沒有看見阿晏側過了臉。
「今日怎麼這麼久?」
「你話太多。」
「我方才一句都沒說。」
「心裡也吵。」
阿晏笑了一聲,果然不再問。又過了片刻,沈寒終於收回手,正要往後退,他卻忽然轉身,伸手將她拉進懷裡。泉水晃開一圈漣漪。沈寒順勢跨坐到他腿上,伸手探了探他腕間的脈。金紋已經暗下去,皮膚也恢復了溫度。
「好了。」她說。
「嗯。」
阿晏應得乾脆,手卻仍環在她腰後,完全沒有要放人的意思。
沈寒抬眼。「那還不鬆手?」
「剛修好。」
「所以?」
「怕一鬆手又散了。」
「我怕你散的是你這千年青玉的修為。」
阿晏想了想,將她抱得更緊。他臉上沒有多少心虛,顯然已經不打算把這句話說得像個正當理由。沈寒懶得與他計較,伸手把黏在他頰邊的濕髮撥開,指腹沿著眉骨慢慢滑到眼尾。
這張臉如今已經不再陌生。她知道他靠得太近時,睫毛會垂下來;知道他想親她以前,目光會先在她唇上停一會兒;也知道他明明早已學會了,偶爾仍會故意停在很近的地方,等她先動。
果然,阿晏沒有立刻低頭。
沈寒等了一會兒。
「看什麼?」
「很美。」
「嘴貧。」
「沒有。」
阿宴唇角動了一下,手指穿進她濕透的長髮,將人往下一帶,不再有荒廟裡那種生疏的試探,也不必誰教誰。阿晏很自然地托住她的腰,仰起頭承接她落下來的吻。星輝隨著泉水輕輕晃動,銀金兩色的光落在兩人濕透的髮間,也落在彼此交疊的肩頸上。
「妳今天很累。」
「沒有。」
「妳渡靈的時候,手在抖。」
沈寒垂眼去看他腕間已經暗下去的金紋。「水太熱。」
「昨日妳說是腿麻。」
「每日理由不同。」
阿晏沒有被她帶開,只握住她的右腕。黑色護腕已經被泉水浸透,緊貼著皮膚,他的拇指隔著濕冷布料緩緩摩挲了一下。
「沈寒。」
她抬起頭。
阿晏看了她片刻,最終沒有追問,只低頭在她腕間親了一下。
那個吻落得很輕。
沈寒卻像被燙到似的,手指微微一縮。
「怎麼?」他問。
「癢。」
「只是癢?」
「不然呢?」
阿晏笑了笑,將她的手牽到唇邊,又親了一次。
這回沈寒沒有躲。她靠回他肩上,聽著他的心跳隔著相貼的胸口傳來。一下,又一下,沉穩得幾乎讓人相信,這具身體真的已經屬於人間。
天色逐漸暗下去。星輝一點一點落進泉中,浮在兩人四周,像整條忘川把不屬於此地的夜空借給了他們。
阿晏的手沿著她背脊緩緩撫過。
「明日還來?」
「看情況。」
「什麼情況?」
「你金紋亮不亮。」
「若是不亮?」
沈寒閉著眼。「那就不修。」
「可以只泡泉。」
「你最近很閒是不?」
「嗯。」
「柴還沒劈。」
「明日再劈。」
「屋頂也在漏。」
「明日再補。」
「那你今日要做什麼?」
阿晏低下頭,唇擦過她鬢邊:「陪妳。」
沈寒安靜了一下:「這個不用做一整日。」
「我才剛開始陪。」他的語氣太理所當然。沈寒本來想笑,最後卻只把臉埋進他頸間,沒有再叫他鬆手。
後來他們常在黃昏時過去。有時是為了修補靈脈,有時阿晏腕間的金紋根本沒有亮,仍會拿著那只琉璃瓶站在門邊,十分自然地問她今日去不去。
沈寒起初還會探他的脈,幾次之後便懶得拆穿,兩人泡在泉裡看星輝落下。阿晏替她洗去髮間沾上的沙塵,沈寒靠在他胸前,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明日要做的事。柴要劈,屋頂要補,乾糧所剩不多,謝無歸下次經過時還得叫他帶酒。
那些話瑣碎得不像他們。卻也正因為瑣碎,才像真的還有明日。
夜裡的星輝來了又散。
阿晏的金紋亮了又暗。
最初沈寒替他修補靈脈,只需一盞茶,後來要半個時辰,再後來,她收回手時,偶爾會直接靠進阿晏懷裡,閉著眼多坐一會兒。
阿晏問,她只說泉水泡久了,人容易睏。
直到那天清晨。阿晏醒來時,左手又淡了。沈寒照舊坐到他身前,握住他的手。
「今天不用。」
「閉嘴。」
她垂著眼,靈力沿著兩人交握的掌心渡過去,金紋一點一點暗下來,阿晏的手重新有了溫度,沈寒正要收勢,胸口忽然一陣劇痛。
她猛地偏過頭,一口血濺在窗下。沈寒撐住身旁的矮几,緩了一會兒,抬手抹掉唇角的血。
「沒事,剛才調息...」阿晏抓住她的手腕。
沈寒一頓,他慢慢推開她的衣袖,腕骨下方,一道極淡的金紋正沿著她的經脈往上爬。
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阿晏看著那道光,許久沒有動。沈寒想把手抽回來,他卻握得更緊。那道金紋很淡,若不是方才親眼看著她吐出那口血,幾乎可以當作晨光錯落在腕間的一線微芒。
「只是靈脈受了些損。」沈寒知道他在看什麼,拉下衣袖蓋住腕骨,「養幾日就好。」
阿晏抬眼看她。
「阿晏。」
「嗯。」
「別亂想。」
他安靜了一會兒,竟真的點了頭。
「好。」
那日他沒有再提離開。沈寒昨夜替他修補靈脈,本就耗了不少靈力,清晨又吐過血,午後難得睡得很沉。醒來時阿晏就在屋外,晚飯也是他做的,滋味依舊沒什麼長進,她吃了幾口便想擱筷,被他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重新拿起來。
夜裡金紋沒有再亮。沈寒大概以為這件事暫且過去了,睡前甚至還伸手摸了摸他的腕骨。確認那裡溫熱如常,才翻身往他懷裡靠。
阿晏沒有睡。
一直等到懷裡的人呼吸徹底沉下來,他才低頭看她。窗邊那瓶星輝仍亮著,微光落在沈寒的側臉,也照見她露在被外的半截手腕。那道金紋就在那裡。阿晏看了很久,才輕輕拿開她搭在自己腰間的手,掀被下床,門在身後合上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謝無歸的船泊在下游。
晨霧還未散盡,河面只有船頭掛著的一盞燈。阿晏沿岸找過去時,謝無歸正坐在船尾飲茶,聽見腳步也沒抬頭,直到他停在岸邊,才淡淡問了一句:「她知道你來?」
「不知道。」
謝無歸手裡的布停了一下。
「帶她出去。」謝無歸抬頭看著阿晏,他站在晨霧裡,臉色很平靜,腕間金紋卻藏不住,細細一線從袖口透出來,一明一滅。
「她肯?」
「不肯。」
謝無歸像是早料到這個答案,重新低頭擦他的船篙。「那你找我做什麼?她自己要留,我不綁人。」
「她會死。」
「那也是她的選擇。」
阿晏的臉色沉下來:「她不是在選。」
河水從船底緩慢流過,阿晏站在原地,聲音壓得很低:「她只會覺得再多撐一天,就能多找一天辦法;再耗一點靈力,我就能多留一天。第一次她只要一盞茶,後來半個時辰,昨天她吐血了。」
「所以?」
「所以她不會停。」
謝無歸看了他一會兒。
「你倒是很懂她。」
阿晏沒有接這句。三年前他沒有眼睛,卻已經看過太多次了。肩上的傷可以說死不了,燒得連掌心都燙人還能說睡一覺就好;如今不過換成了靈脈、換成了血、換成了腕間一道金紋,她說的仍是同一句,養幾日就好。
謝無歸說:「當時她不肯拿你的命試,你現在要替她決定她的命?」
「對。」
答得太快,謝無歸反而抬了抬眉。
「倒是長本事了。」
「你幫不幫?」
「不幫。」
阿晏看了他片刻,直接踏上船,謝無歸的臉終於黑了。
「下去。」
「不下。」
「這是我的船。」
「我知道。」阿晏往船頭一坐,「開回去。」
謝無歸盯著他,阿晏也看著謝無歸,忘川的霧從兩人之間飄過去,半晌,謝無歸像是終於被他看得頭疼,抬手按了按眉心。「你以前只是塊玉的時候,沒這麼麻煩。」
沈寒醒來時,身旁已經空了。
她起初還沒完全醒,伸手往旁邊摸了一下,掌心只碰到冷掉的被褥。那點睡意一下散了。
「阿晏?」
屋裡沒有人。
她披上外衣出去,正好聽見船底擦過淺灘的聲音。晨霧裡,一艘小舟慢慢靠岸,謝無歸撐著船篙站在船尾,阿晏則站在前面。
沈寒的腳步停住。
阿晏也看見了她。
兩個人隔著一段荒岸對望片刻,沈寒的目光慢慢從他臉上落到船纜,再落回謝無歸身上。
她明白了。
「我不走。」
謝無歸側頭看了阿晏一眼,那神情分明寫著「我就說」。
阿晏下了船。
「妳得走。」
「我說了,不走。」
「妳昨天吐血了。」
「死不了。」
話一出口,阿晏忽然不說話了。沈寒自己也頓了一下。很多年前北境那場雪似乎就在這一瞬落了回來。那時她肩上全是血,也是這樣坐在破廟門口,對懷裡那塊吵得她頭疼的青玉說:死不了。
而如今那塊玉站在她面前,有手、有腳、有一雙正看著她的眼睛:「妳每次都這樣說。」
沈寒避開他的目光。「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有分寸。」
「妳沒有。」
她眉頭一下皺起來:「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阿晏像是等的就是這句。
「那我的身體,妳怎麼不讓我自己知道?」
沈寒一滯,「我才知道妳說過不能拿我的命試。」阿晏往前一步,聲音沒有多高,卻半步也不讓,「但現在妳吐血,靈脈受損,身上多 了金紋,妳要我留在這裡看著?」
「我能補。」
「拿什麼補?」
沈寒沒答。
阿晏又問了一次:「拿什麼補?」
晨風沿著河面吹上來,揚起兩人的衣角。謝無歸抱著手站在船邊,原本還看著,見氣氛不對,索性轉過身去看河。
沈寒攥緊手指:「再給我一點時間。」
「不給。」
她猛地抬眼:「你說什麼?」
「不給。」
沈寒幾乎氣笑了。「阿晏,你是不是有了腿以後,膽子也一起長了?」
「嗯。」
這聲答得太乾脆,她反而被噎住。
阿晏卻還沒完:「妳教我的。」
「我教你什麼了?」
「身體是自己的。想去哪裡,可以自己走;不想做的事,可以說不。」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把這一路從她那裡學來的話一句不漏地還回去。
沈寒看了他半晌。
「好。」
她點頭。
「那我現在說不。」
「我也說不。」
「……」
河岸靜得只剩水聲。謝無歸背對著兩人站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你們要不要先決定,誰的『不』比較大?」
「住嘴。」
兩個人異口同聲。
謝無歸又轉了回去。
「行。」
沈寒懶得再談,轉身便往屋裡走,阿晏早料到她會如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放手。」
「不放。」
「阿晏。」
「不放。」
沈寒反手掙開,阿晏卻已攔到她身前。她往左,他跟著往左;她換了方向,他乾脆張開手臂擋住。僵持片刻,沈寒耐性終於耗盡,一掌推向他肩頭。
阿晏側身避開,沈寒眼神一冷。
「你還敢躲?」
「妳真的打?」
「不然呢?」
第二掌已經到了,這一次阿晏抬手架住。沈寒雖然靈脈有損,身手卻還在,兩個人從屋前一路拆招到河岸,起初誰都收著力,到後來沈寒發現他竟真的打算把自己弄上船,火氣徹底上來。沈寒掌心靈力驟起。才剛凝聚,胸口忽然狠狠一絞。她低著頭,氣息亂了一瞬,手卻已經抓住他的衣襟,顯然還沒打算認輸。
也就是這一瞬,身後傳來謝無歸的聲音:「得罪了。」
沈寒心裡一沉:「謝無⋯」她後頸一麻,眼前驟然暗下來,最後看見的是阿晏近在咫尺的臉,下一刻,她整個人落進他懷裡。
阿晏抱住她,抬頭看謝無歸。
「你不是說不綁人?」
謝無歸收回手。
「我沒綁。」
「……」
「敲暈而已。」
阿晏看了他半晌。
謝無歸已經轉身往船上走。
「你還走不走?」
阿晏低下頭。
沈寒昏睡在他懷裡,眉心仍微微蹙著,像昏過去了還在生氣。衣袖方才拉扯間往上滑了一些,腕間那道金紋露了出來,在晨霧裡泛著光。
他替她把袖子拉好。
然後把人抱上船。
謝無歸解開纜繩,船篙落進忘川,小舟剛剛離岸,阿晏忽然回頭。
破屋還在晨霧裡。
窗邊有一點光。
「等等。」
謝無歸閉了閉眼。
「又怎麼了?」
阿晏把沈寒安置好,轉身跳下船。
「阿晏!」
他已經跑遠了。
謝無歸站在船尾,臉色越來越難看。沒多久,那道人影又從霧裡跑回來,手裡多了一只琉璃瓶。
滿瓶星輝隨著他的腳步晃動,碎銀似的光落了一路。
阿晏重新上船,在沈寒身旁坐下,把那只琉璃瓶輕輕放進她懷裡。
謝無歸看了一眼。
「就為這個?」
「嗯。」
這一次,他沒再說什麼。
船篙重新落水。
小舟慢慢離開荒岸。
阿晏坐在沈寒身旁,讓她枕著自己的腿,一隻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滿瓶星輝安靜地躺在她懷裡,隨著船身輕晃,銀白的光一層一層流過她的衣襟,也落在兩人交握的指間。
岸上的破屋越來越遠。
補了一半的窗紙、門前晾著的衣裳、牆邊那把沈寒忘了帶走的舊掃帚,都一點一點沒進晨霧。
阿晏沒有回頭。
他只是握著沈寒的手。
船朝人間而去。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