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4》：張貴興的魔幻情仇終於蔓延到了台北

欣聞張貴興出新書《2084》，這次距離上本《鱷眼晨曦》（2023）只間隔三年，再之前的《野豬渡河》（2018）則是五年，更上一本長篇則是相隔 17 年的《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2001）。然《2084》之書名何解？一股懸疑味道。

《2084》的宣傳強調場景搬到台北，土生土長天龍人的我當然期待，於是速速入手來讀。不過實際上場景並非如此單一，書中約莫一半篇幅是主角年少時在婆羅洲北部的冒險，包含故鄉「呂鎮」及一路綿延到印尼的巴南河（Raram River）。張貴興小說裡常見的虛構城鎮皆有其原型，呂鎮據說就來自羅東鎮（Lutong），我看地圖位在美里——《野豬渡河》背景豬芭村的前身——北邊，書中有說主角故鄉東離汶萊不遠，故應為羅東無誤。巴南河為婆羅洲第二長河，源頭在分隔馬來西亞與印尼的衣蘭山脈。這些山河名字我都是第一次聽說，又跟著張貴興稍微遊歷了一下州北砂拉越。

主角上大學後才赴台灣讀書，宛如張貴興和許多馬來西亞華人一樣的人生道路。從馬來西亞一路跟隨而來的恩怨情仇，持續糾纏到了那個八〇年代的台北，所以我們看到李師科銀行搶案、動物園從圓山搬遷至木柵都被植入書中，當然還有那因為淹腳目錢財而牽扯不清的混濁政商勾結黑幕，這些都掩藏在張貴興最擅長的魔幻華麗語境以及豐沛的歷史地理時空之下。

不過別出心裁的是，在馬來西亞的墨綠、台北的灰黯、西伯利亞的白茫、波扎那的土黃之外，粉紅色（或可是豔紅，甚至血紅吧）的愛情則成為這次最特別而動人的元素。那些叫人羨慕神往的深情橋段，甚可肩比最最「芭樂」的情歌讓人甜蜜到分泌多巴胺和賀爾蒙。我很喜歡下面這一段：

「保祿，你喜歡我嗎？」
我當然說喜歡。
「如果我是跑車，你願意做我的敞篷還是擋泥板？」她說話時習慣看著我。我提醒她注意前方。「敞篷可以遮風雨擋日照，擋泥板可以讓我美麗整潔。」
我聳聳肩。不斷提醒她注意開車。
「沒有風雨和日照時，我可以卸下敞篷；沒有泥水阻路時，用不著擋泥板。」我說我沒有意見。
「如果我爆胎了，你會做我的千斤頂嗎？如果我報廢了，你會支解我零賣嗎？如果我在高速公路被撞得稀巴爛，你會變成拖吊車送我最後一程嗎？」
我說我是妳全天候的安全氣囊和腳底下的刹車踏板。梅兒笑了。我好像做了驚悚的承諾。我真喜歡看她笑，太美了。
「保祿，唸你詩給我聽。」

浪漫的無可救藥，就像已故搖滾歌手 Meat Loaf 有首名曲叫做〈I'd Anything for Love (But I Won’t Do That)〉，結束前有一段蕩氣回腸的男女對話，女子不斷拋問、男子不斷承諾：

Will you raise me up? Will you help me down?
你願意扶我振作嗎？也願意助我度過沈落嗎？

Will you help get me right out of this Godforsaken town?
你願意幫我徹底離開這座被上帝遺棄的鬼地方嗎？

Will you make it all a little less cold?
你能不能讓這一切變得不那麼冷酷？

Will you hold me sacred? Will you hold me tight?
你願意把我視為神聖而珍貴的存在嗎？願意緊緊擁抱我嗎？

Can you colorize my life? I'm so sick of black and white
你能讓我的人生多采多姿嗎？我真受夠了黑白單調的生活

Can you make it all a little less old?
你能不能讓這一切不再那麼陳舊？

Will you make me some magic with your own two hands?
你願意親手為我創造一些奇蹟嗎？

Can you build an emerald city with these grains of sand?
你能用這些細沙，建造出一座翡翠城嗎？

Can you give me somethin' I can take home?
你能給我一些真正屬於我、可以帶回家的東西嗎？

Will you cater to every fantasy I got?
你願意滿足我所有的幻想嗎？

Will you hose me down with holy water if I get too hot?
如果我變得太狂熱，妳願意用聖水把我從頭淋醒嗎？

Will you take me places I've never known?
你願意帶我去那些我從未見識過的地方嗎？

無論摘星奔月走鋼索，男子都一一承諾。女子不敢相信，先設想了最壞結果：

After a while you'll forget everything
過了一段時間，你就會把一切都忘了

It was a brief interlude and a midsummer night's fling
這不過是一段短暫的插曲，一場仲夏夜的露水情緣

And you'll see that it's time to move on
然後你就會明白，是時候繼續往前走了

I know the territory I've been around
我熟悉這一切，我早已見識過這種情況

It'll all turn to dust and we'll all fall down
一切終究都會化為塵土，而我們也終將崩塌

Sooner or later you'll be screwin' around
遲早有一天，你會搞砸這一切

男子當然都說 I won't do that，我絕不會那麼做！

是否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來讀《2084》便知，也許你會和我一樣廢寢忘食衝向結局唷，然後在終於發現再無更多紙頁後感到空虛...

於是我接讀黃錦樹《大象死去的河邊》，同為大學時就來台灣讀書的馬來西亞華人作家，書寫的方向卻完全不同，別有一番情調，來日再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