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多事村〉

一條小小的鄉村，村民不多，地方不大，卻從來不缺故事。

表面上，各家自掃門前雪，大門關上，各有各的日子過。但每扇門後，都藏著一雙眼睛，一對耳朵，一張說不停的嘴。張家長，李家短，誰家添了什麼，誰家少了什麼，用不著登報，村裏人自然知道。說是非，講閒話，是這條村由來已久的消遣，樂此不疲，代代相傳。

大果和慧明仍在英國的時候，慧明的身體開始出現小毛病。

起初不以為意，以為是年紀大了，身體自然走下坡，看看醫生，吃吃藥，總會好轉。然而，看了一次又一次，試了一種又一種療法，病情就是反反覆覆，找不出根源，也治不出成效。慧明這個女人，一生聰明能幹，投資有道，把家打理得有聲有色，偏偏在身體這件事上，敗給了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病情一天比一天差，醫生最終建議入院，作長期監察和全面檢查。

報告出來了。

漸凍人症。

這四個字，落在耳裏，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激不起一點聲音，卻壓得人喘不過氣。大果聽了，不知說什麼好。這個病，沒有得醫，只會慢慢惡化，慢慢剝走一個人的行動能力，最後連呼吸也要靠機器維持。

天大的噩耗，難以接受，卻又不得不接受。

與此同時，香港那邊，高賢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裏，情路崎嶇，生活無聊，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大果看著這一切，再想想自己已到退休年齡，慧明的病需要人照料，高賢也需要家人在旁，思前想後，決定帶著慧明回港定居。

一來為慧明就醫，二來一家三口重新聚在一起，總好過各散東西。

回港安頓下來之後，大果決定請個家傭，幫忙打理家務，照料慧明的日常起居。

來的，是個印尼姐姐，叫亞妮。

亞妮這個人，一來就叫人喜歡。她聰明伶俐，做事勤快，家務打理得潔淨利落，井井有條，毫不馬虎。難得的是，她雖略懂英語，但她能說一口流利廣東話，溝通起來毫無障礙，樣貌也討人喜歡。慧明身體差，脾氣有時難免壞，亞妮都一一應付得來，不慌不忙，把大果一家照顧得妥妥當當。大果和慧明，對她十分放心。

說回高賢，和嘉汶分手之後，他每天除了上班，便是悶在家中，生活單調得很。索性換了份工作，換個環境，換個心情。就在新工作的地方，他認識了一個女生。

這個女生，和從前那些不一樣。兩人相處穩定，每逢週末，她都到高賢家住兩天，日子久了，感情也踏實了。

終於有一天，高賢向大果開口——他要結婚，但需要一間婚房。

大果二話不說，替他買了婚房。

那隻沒有腳的雀仔，總算肯停下來了。

高賢和新婚妻子搬出老房子，家中只剩下大果、慧明和亞妮三個人，日子反而過得清靜。

愛美去世之後，亞泰把遺體從英國運回，在村中安葬。塵埃落定，亞泰在村裏從此無所事事，天天到大果家串門，說說話，混混時間。大果是個不吝嗇的人，三不五時留亞泰在家吃飯，兩個堂兄弟坐下來，說說多年往事，講講當年在英國打拼的日子，苦過，捱過，以為熬出頭了，怎料兩個妻子都是病重纏身。

說到這裏，兩個男人對望一眼，忍不住問蒼天——我哋前世究竟做錯咗咩，今世要受咁嘅報應？

兩個同病相憐的男人，說著說著，倒像遇到了知己。

亞泰蹭飯，省了錢，心裏樂了。每次上桌，亞妮招呼周到，菜色豐富，從不怠慢，亞泰吃得舒心，見一次便讚一次——廚藝了得，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潔淨舒服，什麼好話都說盡了，讚美之聲三個月沒有停過。

村裏的人看在眼裏，心裏已經開始說話了。

愛美走了不到三個月。

村裏人心裏暗暗所想的，真的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