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四十八章:鏽蝕的缺口與曾經滿溢的水道
「看不出來。」
加隆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石台上迴盪,伴隨著地下水流空洞的落水聲,給這片冰冷的黑暗蒙上了一層更加深邃的陰影。
這位看過無數兵刃斷口、對金屬受力瞭若指掌的頂級鐵匠,摸著那兩根被硬生生扭斷的粗壯鐵條,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沒有敲擊的凹陷,沒有利刃斬斷的平滑,只有一股純粹的、不講理的暴力,在不知道多久以前的歲月裡,將這面厚重的金屬濾網撕開了一個口子。
席琳跌坐在淺水裡,大口喘著氣。她剛剛才將上半身從那個長滿厚鏽的缺口裡拔出來,皮甲的邊緣被鋒利的鏽刺刮出了幾道深深的痕跡。
「裡面是一條很平坦的青石水道,水只到腳踝。但兩側的牆上有很高的水痕,一直高到了接近穹頂的地方。」
席琳冷靜地向加隆復述了她剛才在缺口另一側看到的景象。她沒有把那個空間叫做洩洪道,也沒有去推測水為什麼會漲那麼高。她只陳述她親眼看見的事實。
加隆的面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很清楚,一條封閉的地下通道,如果曾經被水淹沒到接近穹頂的位置,那意味著什麼。
「如果水再次漲到那個高度,而我們又來不及退出來,」加隆看著那個黑漆漆的缺口,聲音有些發乾,「這條水道裡,就不會留下多少能讓人呼吸的地方。」
席琳沒有反駁。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致命風險。
現在的水很平靜。沒有任何即將暴漲的徵兆,沒有轟鳴的水聲,也沒有洶湧的暗流。水流溫柔地漫過他們的腳背,發出清脆的潺潺聲。
但正因為它此刻如此平靜,牆上那道陳舊的水痕,才顯得如此令人不安。他們不知道下一次高水位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是什麼條件會觸發它,更不知道它淹上來的速度有多快。
「我們還要過去嗎?」加隆握著手裡的短柄鐵鎚,看著席琳。
席琳站起身,甩了甩手套上的水珠。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方那條消失在黑暗中的攀岩繩。
他們花了巨大的體力,消耗了為數不多的岩釘,甚至冒著墜落的風險,才降落到這個石台上。如果現在因為一道舊水痕就原路返回,那他們剛才所做的一切都將毫無意義,大廳裡那些正在一點點減少的食物,也會成為他們最後的倒數計時。
「過。」 席琳的琥珀色眼眸中沒有絲毫退縮。
「但我們得定個規矩。」席琳走到缺口前,看著那些被加隆用磨石勉強挫鈍的鏽刺,「我們手裡的繩子還剩下一半。我們只走到繩子繃緊的地方。到了極限,不管前面有沒有看到出口,不管路有多好走,立刻回頭。」
這是一條死命令。在無法預知水流何時會暴漲的情況下,用繩索的物理長度來限制探索的距離,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保命韁繩。
「好。」加隆點了點頭。
「我先過去。」席琳轉過身,將腰間的安全扣重新調整了一下,確保主繩死死地綁在自己的腰上。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空氣,再次跪在冰冷的水中,將身體盡可能地縮小,朝著那個散發著刺鼻鐵鏽味的缺口擠了進去。
即使加隆已經處理過最危險的幾個尖角,但這個缺口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依然太過狹窄。
席琳感覺到兩側粗糙的生鏽鐵條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肩膀。她只能依靠手肘在積水的青石板上交替發力,猶如一條在石縫中艱難蠕動的蛇,一寸一寸地向前摩擦。
「嘶……」
一聲極其輕微的倒抽冷氣聲從席琳的牙縫裡擠了出來。 在經過斷口最狹窄的地方時,一根隱藏在暗處的鋒利鏽刺,毫不留情地劃破了她大腿外側的皮甲,深深地切入了皮肉之中。
冰冷的地下水混合著暗紅色的鐵鏽,瞬間倒灌進了新鮮的傷口裡。一股猶如火燒般的刺痛感直衝大腦。
席琳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停下動作。在這種常年不見天日、泡滿了陳年水垢的地方,這種帶著厚鏽的傷口一旦劃開,很容易就會迅速惡化。她現在最不能多的,就是一道沒必要的傷。但她沒有選擇,只能硬挺著這股劇痛,猛地一發力,將最後的臀部和雙腿從缺口中拔了出來。
嘩啦。 席琳整個人跌入了濾網另一側的淺水中。她迅速站起身,手裡握著暗金雙刃,警惕地環顧四周。
確認安全後,她才轉過頭,對著缺口對面敲了兩下鐵條。
「我過來了。該你了。」
缺口那邊傳來了加隆沉重的喘息聲。 對於身形修長的席琳來說,擠過這個缺口尚且如此艱難,對於魁梧得猶如一頭岩熊的加隆來說,這簡直是一場酷刑。
加隆不得不將身上那些掛著各種工具的厚重皮圍裙解下來,連同那把巨大的破甲大錘一起,先從缺口塞了過來。
失去了外層防護的鐵匠,只穿著一件粗布單衣,趴在冰冷的水裡。
席琳看著加隆那寬闊的肩膀卡在鐵條之間,進退兩難。他的胸腔被鐵網擠壓到了極限,每一次呼吸都發出猶如破風箱般的嘶嘶聲。
「別用蠻力,收著肩膀,一點一點蹭過來。」席琳站在缺口這邊,一隻手抓著主繩,冷靜地引導著。
加隆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那猶如岩石般堅硬的背部肌肉,在生鏽的鐵條上無情地摩擦著。粗布單衣很快就被磨破,暗紅色的鮮血順著他的脊背流淌下來,混入了腳下的地下水中。
足足耗費了半炷香的時間,伴隨著一聲極度痛苦的低吼,加隆終於將龐大的身軀硬生生地從那個狹小的缺口裡拔了出來。
他整個人癱倒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背上的幾道深長的刮痕正往外滲著血水。
「這鬼地方……」加隆疼得齜牙咧嘴,一邊從水裡撈起自己的皮圍裙重新穿上,一邊抱怨著,「如果我們還要從這裡退回去,老子非得掉層皮不可。」
這正是席琳之前擔憂的「回程成本」。 穿過這個缺口,他們不僅消耗了巨大的體力,還各自帶著一身隨時可能惡化的傷口。這條路,從一開始就展現出了它極度不友善的一面。
席琳將主繩的另一端固定在加隆的腰上,兩個人之間保持著大約五步的距離。
「走吧。」 席琳舉起手裡的微弱螢石,轉過身,面對著這條幽深、未知的古代水道。
兩人開始在這條寬闊的青石通道裡緩慢涉水而行。
水流很淺,只漫過他們的腳踝。水底的青石板平整得不可思議,沒有淤泥,沒有長滿滑膩的青苔,甚至連一塊碎石都摸不到。
這種極度的平坦,反而讓加隆皺起了眉頭。 身為一個常年在地下礦坑裡打交道的工匠,他太熟悉各種地下水路的結構了。
「這不對勁。」加隆踩著水,腳下的皮靴與青石板發出沉悶的拍擊聲,「如果是單純用來排廢水的下水道,或者是天然的水脈,底部絕對不會鋪設得這麼平整。這些石板的接縫嚴絲合縫,這他媽的是給人走的長廊!」
席琳沒有回頭,但她的目光卻在兩側的牆壁上不斷游移。
加隆說得沒錯。這裡的確像是一條寬闊的地下長廊。但如果這是一條給人走的長廊,為什麼兩側高高的牆壁上,會留下那種幾乎貼近穹頂的陳舊水痕?
為什麼古人會在一條用來通行的走廊裡,留下被水徹底淹沒的痕跡?
水流在他們的腳邊靜靜地流淌著,彷彿在嘲笑他們的無知。沒有聲音,沒有異常,只有他們兩個人沉重的腳步聲在通道裡迴盪。
遙遠的上方,控制中樞大廳內。
梅薇絲靜靜地坐在檢修井的柵口旁。她的手裡握著一塊木板和一根削尖的木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根穿過柵欄縫隙、垂入無盡黑暗中的粗壯麻繩。
不遠處的角落裡,那只簡陋的沙漏正在無聲地流逝。
大廳裡依然是一片死寂。 北側的那扇巨大石門安靜地矗立著,沒有傳來任何令人毛骨悚然的叩擊聲。西側隔離室外的那條灰線,依然完好無損,沒有發生任何異常的缺失。
巴里正背對著她,全神貫注地給艾爾文更換著左肩上的灰燼木草藥。艾爾文靠在石壁上,雙眼微閉,彷彿陷入了沉睡,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一切都平靜得可怕。
梅薇絲緩緩地伸出白皙的手,將指尖輕輕搭在了那根緊繃的麻繩上。
粗糙的麻繩纖維有些扎手。 梅薇絲閉上眼睛,感受著繩子傳來的力道。
繩子沒有垂直向下的墜力,而是傳來了一種非常穩定、持續的橫向拉扯感。這意味著,下面的兩個人已經不再是懸空狀態,他們已經踩在了某種平地上,並且正在朝著遠離這個垂直豎井的方向橫向移動。
偶爾,繩子上會傳來幾下極其輕微的震顫,那是他們在涉水行走時,繩索在岩石邊緣摩擦產生的細小波動。
梅薇絲不知道這條繩子的盡頭通向哪裡。她不知道下面是一條平坦的長廊,還是一個充滿危險的深坑;她不知道席琳和加隆是否受了傷,是否遇到了無法解釋的異常現象。
這根繃緊的繩索,根本不能作為這兩個人是否絕對安全的證明。
但梅薇絲沒有讓自己去猜測下面發生了什麼。 她強行將腦海中那些關於「怪物襲擊」、「通道坍塌」的可怕念頭驅逐出去。她知道,自己現在除了記錄,什麼都做不了。
至少此刻,這根繩子還沒有鬆垮,也沒有在她的手中突然斷掉。
梅薇絲緩緩收回手。她看了一眼沙漏,然後在木板上,刻下了一道代表時間流逝的黑色碳跡。
這就是她現在能為這個團隊做的唯一一件事。守住這條微弱的聯繫,然後,無盡地等待。
視線再次回到冰冷的地下水道。
席琳和加隆已經在這條平坦的青石長廊裡,涉水行走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
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沒有蝙蝠的撲騰聲,沒有暗河的轟鳴聲,除了他們涉水時發出的嘩啦聲,整個空間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聲音。
「停。」
席琳突然停下了腳步,舉起了左拳。
跟在後面的加隆立刻停了下來,握緊了手中的破甲大錘,警惕地環顧四周。 「怎麼了?看到什麼了?」
「繩子。」席琳沒有拔刀,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根連接著後方黑暗的麻繩。
原本拖在水裡的繩索,此刻已經崩得筆直,猶如一根拉滿的弓弦。這股力量從腰間傳來,清晰地告訴席琳一個事實。
他們手裡的繩子,到頭了。
加隆也注意到了這個情況。他看了一眼身後,又看了一眼席琳。 「這就到極限了?」加隆有些不甘心地皺起眉頭,「我們才走了沒多遠。」
席琳轉過頭,將手裡的微弱螢石向前舉了舉。
在螢石光暈的極限邊緣,這條平坦、寬闊的青石水道,終於出現了變化。
前方的地面不再是平整的石板,水流在那裡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弧線,然後向下傾瀉而去。 那不是一個斷崖,而是一截極其寬闊、由巨大的青石階梯組成的向下通道。
水流順著這些古老的階梯,猶如一層薄薄的水幕,一層一層地向下流淌,發出輕微的嘩嘩聲。階梯一直延伸進下方更深邃的黑暗中,螢石的光芒根本無法照亮它的盡頭。
「下面是樓梯。」席琳平靜地說出了她看到的事實。
「樓梯?」加隆愣了一下。 如果這是一條排水的下水道,根本不需要修建這種供人行走的寬闊階梯。這更加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想,這座地下結構,原本絕對是給人通行使用的。
「我們過去看看。」加隆向前邁出了一步,試圖看清階梯下方的狀況。
但他忘記了,席琳腰間的繩子已經繃到了極限。
「站住。」 席琳的聲音異常冰冷,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這就是極限。」席琳看著加隆,琥珀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出發前定好的規矩。繩子繃緊,立刻回頭。」
「可是前面就是樓梯了!只要解開繩子,我們就能知道它通向哪裡!」加隆指著前方不到十步遠的階梯邊緣,語氣中帶著一絲急迫。身為一個探索者,在即將看到新路口時被強制叫停,這是一種極難忍受的煎熬。
「然後呢?」 席琳反問了一句,語氣冷得像冰。
「解開繩子,走下樓梯。如果下面是一個迷宮?如果下面有那些能讓木灰消失的異常?如果我們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席琳看著加隆,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我們解開了這根繩子,我們拿什麼保證,我們還能找到那個藏在黑暗裡的濾網缺口?我們拿什麼保證,我們還能活著爬回大廳?」
加隆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他看著席琳那雙絕對理智的眼睛,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因為急於尋找出口,差點打破了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存紀律。
席琳是對的。 他們這次下來的目的,只是「找路」,而不是「走到底」。
「我們已經確認了缺口後面有一條可以站立的平坦水道,並且水道前方有向下的階梯。」席琳開始整理他們這次探查得到的情報,「這已經足夠了。我們手裡的情報,只能支撐我們走到這裡。」
她轉過身,準備下達撤退的命令。
但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席琳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前方階梯兩側的高處岩壁。
她的動作,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住了。
加隆察覺到了席琳的異樣,他順著席琳的目光看去。
在微弱的螢石光暈下,他們清楚地看到。 那道一直伴隨著他們、刻印在青石牆壁高處的陳舊水痕,並沒有隨著水流的向下而消失。
相反,在階梯兩側的牆壁上,那道代表著曾經最高水位的水垢痕跡,依然保持著絕對的水平,筆直地向著前方延伸。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階梯入口處上方,那道原本平直的水痕邊緣,出現了幾道極其突兀、深刻的物理痕跡。
那不是自然風化,也不是地下水的侵蝕。
那是幾道深深的、雜亂無章的刮痕。它們被硬生生地刻在堅硬的青石牆壁上,每一道刮痕都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與絕望。
這些刮痕,剛好就出現在那條最高水痕的刻度線上。距離現在平靜的淺水水面,足足有三個成年人那麼高。
席琳盯著那些刻在石頭上的瘋狂刮痕,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她濕透的皮甲。
她沒有去推測那是什麼東西留下的。是一個人?一隻魔物?還是某種無法理解的存在? 她也沒有去猜測,那個東西為什麼會在那種高度留下這樣的痕跡。
但在這個常年泡水的地下空間裡,把高處的水痕,與那些歇斯底里的刮痕聯繫在一起,一個最為絕望、最為殘酷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不管留下那些痕跡的是什麼。 在不知道多久以前的某個時刻。
它被困在了這裡。 當水位暴漲,即將淹沒整個穹頂的時候,它被死死地頂在了這條平坦水道的天花板上。它在絕望中瘋狂地抓撓著堅硬的石壁,試圖尋找一絲可以呼吸的空氣。
然後,它失敗了。
「我們回去。」
席琳猛地收回了視線。她沒有再看前方那幽深的階梯一眼,直接轉過身,拉著那根緊繃的麻繩,朝著來時的方向大步走去。
她的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在面對絕對的死亡陷阱時,所做出的最冷酷的撤退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