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967·夏·武斗

武斗是从夏天开始的，像一场无法熄灭的野火。今天这一派占了上风，明天那一派又反扑回来。死了人，伤了人，消息传得飞快，每一版都是加了油的火。

街道上多了一部电话。红色的，专门用来告密的。街道主任在上面贴了一张纸——“红色电话”。谁都可以打，说什么都行。

陈建国就是被人打这部电话举报的。

那天下午，工厂保卫科的人把他从车间叫出来，带进了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档案。打开，第一页是他十四岁那年填的登记表——“父陈怀仁，国民党空军，1949年去台。”后面还有一张纸，是陈怀南烈士证书的复印件。

“你伯父是烈士？”

“是。”

“你父亲是国民党？”

“……是。”

“那你是什么？”

陈建国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陈怀仁的儿子，也是陈怀南的侄子。他的伯父为了共产党死了，他的父亲跟着国民党跑了。他什么都没选，但两边的结果都落在他身上了。

他被隔离审查了。不让回家，不让打电话，住在工厂角落一间小黑屋里，每天有人来问他话。问来问去就那几句：你父亲有没有写信回来？你有没有去过台湾？你知不知道你伯父是怎么死的？

他说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来送饭。饭是从门缝里推进来的——搪瓷碗，白米饭，上面盖了一层炒青菜。没有肉。

他吃了一口，发现饭底下埋着一个荷包蛋。

他用筷子把荷包蛋夹起来，看了很久。他没有去想这是谁放的——不可能有人知道他被关在这里，不可能有人能做这件事。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