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成之中學會觀看》

在學期結束，回顧時我才發現自己最常留下的不是作品也不是文章，而是「觀看」。

一次又一次，我被推回同一個提問之前：藝術是什麼？
但越往後走，這個問題越不像一道需要被回答的選擇題，而更像汪正翔老師形容的，在黑暗中射出的一支箭。我們都相信自己射中了某個目標，卻無法確證他人是否也同樣感受到那個目標的存在。藝術的奇異之處，或許正在於此。

起初，我對藝術的理解仍停留在相對直覺的層次：好看、感人、有意義。彷彿只要能被說清楚，藝術就成立。然而在閱讀〈什麼是藝術〉時，我被推向更原初的地方。藝術不一定奠基於真善美，也不必然是情感的投射，而可能只是某個東西被做出來，於是它以存在的姿態站在我們面前，我們在那一刻感到它的在場，這份直覺難以言說，卻像一種深層的震動，讓我意識到，藝術的核心也許不是被解釋，而是被感覺到。就像在看〈宇宙寫生〉時，在觀看作品的過程中，總覺得自己似乎感受、抓住了一些什麼（雖然無法證實是不是自己的藍色窗簾）。

這個理解，自然地讓我聯想到班雅明所說的靈光。一種獨一無二的「此時此地」，來自距離、歷史、儀式與不可替代的在場感。若藝術是一種存在的感覺，那麼靈光或許正是存在被感知時所發出的微光。它讓作品不只是物件，而是一段被時間固定住的相遇。這也讓我開始理解，我們之所以需要藝術，並不是因為它能給出答案，而是因為它能讓世界重新顯現，讓那些無法被完全說明的部分，仍然有位置可以被安放。

然而，正因為藝術如此難以被說清楚，它也很容易變得孤絕，甚至形成門檻。隨著閱讀與學習的累積，我愈來愈清楚地感受到那條隱形的分界線：專業語彙、概念系統、歷史脈絡與技術方法等，會在不知不覺中堆疊成一套只有圈內人彼此翻譯的語言。對圈外人來說，那是一扇太重的門；而對圈內人而言，若長期只在同一套語言裡互相回聲，新的刺激與陌生的撞擊也會逐漸消失，藝術反而可能在自我循環中失去不確定性與生命力。並不是藝術應該被簡化，而是如果藝術的語言成為只剩下少數人能讀懂的註腳，它就更難重新與世界建立連結，而那恰恰是藝術最珍貴的能力，讓世界再次變得可感、可被重新思考。這也是一些藝術家（像是Beeple）透過各種手法拆除那道門檻的原因。

也正是在大量閱讀相關文章這樣的背景之下，我開始稍微理解生成藝術的意義。從〈從攝影史看生成式藝術〉的整理中，我彷彿聽見一種歷史的回聲。生成藝術今日所遭遇的質疑：太快、太容易、太技術、太缺乏靈魂，與攝影剛出現時的命運如出一徹。藝術也許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本質，而是一個會被新媒材不斷動搖、重新命名的過程。生成藝術的價值，或許不在於它是否像藝術，而在於它總是能讓我們不斷思考什麼是創作？什麼是作者？什麼是作品？進而在追尋的過程中獲得一些收穫。

而 Le Random 與 Peter Bauman 的文章，則為我提供了一套極其具體、也極其詩性的觀看工具（還是再次感嘆Peter Bauman可以把可以把於我而言既感性又模糊的標準如此系統化又精確的梳理分析）。Bauman 提出的「蜻蜓眼法」深深震撼了我，也給了我對於觀看的全新思路。蜻蜓能同時看見所有方向，它的複眼由無數微小的單位構成，每個單位都捕捉不同角度的光，沒有單一真實，也沒有唯一焦點。以這個比喻來理解生成藝術，他提醒觀者在過程、結果、概念、自主性與脈絡之間來回切換。觀看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多維空間。

在這個框架裡，我第一次清楚感受到，生成藝術不只是技術、作品的展示，也是一種觀看方式的訓練。它讓我們意識到觀看本身也是一種生成。當我們在概念與感官之間徘徊，在控制與放手之間調整，在理解與感受之間停留，我們其實正在生成一種新的理解方式。

這樣的觀看，也延伸到我對美學的重新思考。我很喜歡 Bauman 將美學視為光譜的方式，傳統形式的微光、數位螢幕的發射之光，以及演算法在理性與混沌之間閃爍的光。美不再只是結果的判斷，而是觀看如何被組織、如何被生成的過程。藝術不是被動呈現，而是主動改變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

回顧整個學期，我確實學到了許多區塊鏈與 NFT 的基礎觀念，但更重要的是，我開始理解生成藝術背後的思想與歷史。它是一條關於觀看、關於關係、關於人如何在系統之中重新定位自身的長線脈絡。選擇社群造浪這條路徑，讓我把課堂的吸收轉化為文章與書寫，讓我覺得分享本身也可以是一種創作。文字成了一套生成系統，將閱讀、感受與疑問重新排列，生成更接近自己的語言。

期末時，我也想留下一段感謝（雖然期末報告說過了，不過感謝不嫌多哈哈）。謝謝老師這學期認真規劃課程，也謝謝老師給我的肯定、將我的文章分享給更多人，讓它們被閱讀、被回應，甚至被 FAB DAO 藝術銀行選入每月文章選文。

世界瞬息萬變，影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生成。我希望在課程結束之後，自己仍能保有生成的可能，不只是生成作品，更是生成理解、生成提問、生成能跟上變動的眼睛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