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虛構|標本關係 10:葉序 Phyllotaxis
那之後,我們的見面變得有規律。不頻繁,但可預期。
週二或週四,他會在下午傳訊息過來,問一句:「今晚有空嗎?」我多半已經知道答案,因為我的行程也開始為那個時間留下空白。
像葉子長在莖上,每一片都有位置。
—
那天是在他公司附近的一間小咖啡館。玻璃窗很乾淨,午後的光線斜斜落在桌面,照得每個人都像被圈出來。
他比我早到,桌上放著筆電和一疊企劃稿。我坐下來時,他把其中一張推到我面前。
「妳看這個。」他說。是遊戲角色的設定圖。線條密集,背景堆疊得很滿。
「太擠了。」我說。
「哪裡?」
我用手指點了一下角色肩線和背景交疊的地方。
「這裡沒有留呼吸的空間。」我說,「玩家的眼睛會累。」
他盯著那個位置,沉默幾秒,然後點頭。「跟妳畫植物一樣?」
「一樣。」我說,「葉子如果排得太密,下面那片就永遠照不到光。」
他笑了一下。「難怪我最近一直覺得這案子哪裡不對。」
我們談了一會兒工作。他說最近被企劃改來改去的疲勞,我說期刊對細節的苛刻。語氣都很平常,像兩個熟悉彼此節奏的人。
有那麼一瞬間我意識到,如果有人從旁邊看,會以為我們只是朋友。
離開咖啡館時,他看了一眼時間。
「我得回去了。」他說。
「好。」我說。
我們沒有多停留。沒有擁抱,也沒有刻意延長的眼神。但走向捷運的路上,他傳訊息來。
:妳剛剛說的那句,我回去後還在想。
我停下腳步。
:哪一句?
:下面那片永遠照不到光。
我回:「那就是為什麼要調整排列。」
他過了一會兒才回。
:妳很會提醒人。
我沒有問他指的是工作,還是別的。
—
有一次,他來我工作室。不是為了留下來過夜,只是下班後繞過來,把白天沒說完的話說完。
我在畫一張葉序圖,桌面鋪得很滿。鉛筆、橡皮、顏料盤,還有剛剪下來的參考照片。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燈還沒開。
他站在我後面,看了一會兒。
「妳這樣畫,不會累嗎?」他問。
「會。」我說,「但現在不能停。」
他沒有再問,只是伸手把桌邊快要掉下去的紙扶好。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得我突然意識到,他已經知道哪些東西不能碰。
他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我旁邊。不是正對,是略微斜著,肩膀幾乎貼到我。
「這一張是新的?」他問。
「嗯。」我說,「這種排列很容易畫太滿。」
他低頭看,呼吸落在我耳後。「妳現在畫得比較鬆。」他說。
「因為我知道哪裡不用畫那麼多。」我回。
他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滑到手邊的鉛筆推回原位。指尖擦過我的手背,很短的一下。我沒有躲。
我繼續畫,他繼續看。有那麼幾分鐘,我幾乎忘了他不是這個空間的一部分。
畫到一半,我停下來活動手腕。
「你不要一直靠這麼近。」我說。
「為什麼?」他問。
「會分心。」
他笑了一下,但沒有退開。「妳不是很會專心嗎?」
「那要看對象。」我說。
他低頭靠過來,在我頸側停了一秒,沒有碰,只是靠得很近。「那我現在是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燈打開。光線亮起來的瞬間,他退開一點,像是配合。那個退開,比靠近更讓人膩。
後來我去倒水,他自然地接手幫我把畫紙壓平。
「這裡要修嗎?」他問。
「不要。」我說,「留著。」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畫到一半停下來的地方。」
他看著那條線,沒有再問。那種被尊重的感覺,很微小,卻很黏。
他離開前,我還在收東西。
「你要走了?」我問。
「嗯。」他說,「不然太晚回去會被念。」
我點頭。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工作桌。
「妳這裡很像妳。」他說。
「哪一點?」
「看起來很冷靜,但其實每個地方都有被用過的痕跡。」
那句話讓我停了一下。他沒有等我回應,就走了。門關上後,工作室又只剩我一個人。我站在原地,才發現空氣裡還留著他剛剛靠過來的距離。
—
有一次,他臨時取消。「家裡有事。」他說。
我回:「好。」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我照常煮晚餐,照常洗碗。桌上只有我一個人的位置。我突然發現,我已經習慣把某些時段空下來。不是為了他一定會來,而是為了「可能會來」。像葉子為光線留的位置。
隔天他傳訊息來。
:昨天抱歉。
我回:「沒事。」
過了一會兒,他又傳:
: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昨天妳在,我會比較冷靜。
我看著那句話,沒有立刻回。那不是依賴,也不是請求。比較像是一種定位。
我回:「那下次再說。」
他回了一個簡單的「好」。
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我們之間有一種排列方式正在形成,不是誰靠近誰,也不是誰讓誰,而是我們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卻知道彼此的方向。
有些光會被遮住。有些空白會被保留。
而我選擇不去調整。
因為此刻,這樣的排列,讓我覺得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