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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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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象天子(二)我来当外面的皇帝》

麦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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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象天子》是麦登创作中的历史作品,主题为 1915 年的另一种可能——袁世凯、溥仪与中国的抉择,采用“演绎”(基于史料的虚构场景)与“学术综述”双文体。

袁世凯坐下来,并没有立即说明来意。暖阁里很静。溥仪照着宫中礼数,问了一句“大总统近来可好”,袁世凯也答了 “托皇上的福”。除此以外,孩子便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他看了一眼陈宝琛,陈宝琛看了看袁世凯。

袁世凯略停片刻,道:“世凯今日来,有几句话,是积在心里几年了的。上次进宫拜见的时候,皇上年纪小,这些事情,大概都不记得了。”

溥仪点点头:“记得一点。”

袁世凯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宣统三年,武昌出了事,各省接连响应,南北都动了兵。朝廷里面、外面,说什么话的都有,有人要打,有人要和,也有人说再打几个月自然可以平定。可是仗真要一直打下去,会打成什么样子,谁也不敢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当年皇上怜惜天下苍生,昭告天下,说南北相持,生灵涂炭。那不是为了文辞好看才写上去的。南边各省已经一个个离开朝廷,若再这样拖下去,北边也只会一处一处守不住。兵火会不会一步步逼近京畿,北京还能不能安稳,宫里还能不能安稳,谁也不敢担保。皇上那年才七岁。”[1]

隔扇后面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袁世凯仍望着溥仪:“世凯受朝廷厚恩,是大清的臣子。若只顾自己名声,当年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把一句 ‘死守’ 说到底。打胜了,是朝廷的福;打败了,也可以说世凯尽了忠。可是,唉,国家和皇上的安危,不能拿来赌的。”

陈宝琛这才开口:“照大总统今日的说法,宣统三年那一步,是非走不可?”

“那时候,世凯看不出还有第二条可以保全的路。” 袁世凯答得很平静,“退一步,把南北合起来,使百姓少受几年兵灾,也使皇上和宗室能够保全,这是当时不得已的办法。后来议退位的时候,民国答应宫里的那些条件,皇上的尊号没有废,宫禁仍旧可以住,宗庙陵寝照旧奉祀。世凯今日说句不避嫌的话:当时若真有心把大清斩尽根绝,又何必费这些周折?”[2]

陈宝琛没有接话。世续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又停住。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么,大总统今日重提旧事,是说当年的办法,如今有了变故不成?”

“正是。” 袁世凯转向溥仪,“当年用共和,是为了止乱。可这几年,世凯并不是没有想过旧日的事。只是时机不到,贸然一动,又要生乱,反倒害了皇上。世凯一直在等一个时候:不用再动兵,不用再拿皇室的安危去赌,而能让天下自己回过头来,再把皇上请回来。”

他略停了一下:“如今几年过去,国体究竟合不合中国,外面已经重新议起来了。世凯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

陈宝琛站直了一些。袁世凯没有再绕:“若中国仍须有君主,原来的皇统就在这里。世凯今日来,就是请皇上复位。”

屏风后面有了一点声音,像是谁的手碰了一下木边。溥仪看看袁世凯,又看看陈宝琛:“复位?”

袁世凯点头:“就是请皇上重新做中国的皇帝。”

溥仪脸上先有一瞬茫然,随后咧着嘴笑了,像是听见了一件本来属于自己、忽然又被人送回来的东西。但他很快发现屋里的大人一个也没有笑,那点笑意便自己退了下去。

陈宝琛问:“这是大总统自己的意思,还是民国政府已有成议?”

袁世凯没有立刻回答。陆征祥立在侧后,始终没有开口;阮忠枢也只是安静候着。片刻以后,袁世凯道:“政府有没有成议,是另一回事。国体是不是已经有人议论,却不是秘密。”

陈宝琛道:“外间这些议论,宫里也听见过。只是报纸上的话大多是风言风语,事情究竟做到哪一步,又是另一回事。”

袁世凯略转过脸,看了阮忠枢一眼。阮向前半步,语气平直,像是在总统府里报告公事:“回皇上,今年夏间以后,外面的国体议论已经很多。美国政治学者古德诺有《共和与君主论》,议论各国国体与本国历史、民情是否相合。后来杨度等人在北京设筹安会,研究共和、君主两种国体。各省官绅、商会、团体,此后陆续有电报和请愿到京。九月以后,请愿到了参政院;十月又有国民代表组织办法,各地方已在推举代表、议决国体。目前报到北京的情形,大抵主张君主立宪者居多。”[3]

他说完便退回原处。陆征祥仍没有任何表示。

陈宝琛看了一眼陆征祥,才道:“这些请愿,果真都是百姓自己的意思?”

阮忠枢不答。袁世凯反而笑了一下:“太傅问得太细了。天下哪一回议国事,能说人人都是一个意思?有人赞成,自然也有人不赞成。世凯今日来,也不是拿几封请愿书就仓促的请宫里点头的。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里。筹安会也好,请愿也好,参政院也好,国民代表也好,这些东西既然已经起来,就不会因为世凯说一句 ‘不要议了’,大家便全都回家。[12]”

他看向溥仪:“皇上应该知道,外面的事情已经动起来了。”

陈宝琛明知故问:“既然外面所议的是君主,大总统为何想到皇上?”

袁世凯看着他,神色反而郑重起来:“太傅,世凯不是今日才想到皇上。宣统三年的退位,是当时为止兵、为皇上的安危、为了生灵百姓的权宜;这些年世凯所等的,就是一个不必再用兵,也能把这件事重新提起来的时候。如今外面既然已经看到共和的弊端,真要回到立宪,世凯所想的第一件事,就是皇上了。难道造一个新的皇统出来不成。”

暖阁里静了片刻。陈宝琛忽然问:“皇上若复位,大总统预备恢复宣统三年以前的政制么?”

“当然不是。” 袁世凯感觉答得有点生硬了,语气缓和了些:“此一时彼一时,原样搬回来是比较难的,世凯今日就是来同皇上商量。”

隔扇后面第一次传来端康皇贵太妃的声音:“那么,袁大总统说的是什么办法?”

袁世凯起身,陆征祥、阮忠枢也随即侧过身。袁世凯向内间欠身:“太妃。”

“袁大总统坐着说吧。”

袁世凯重新坐下,道:“君主立宪。皇上复位,行君主立宪。”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匆匆脚步。绍英出现在门边,低声道:“回皇上,回太妃,泽公到了。”

袁世凯转过头去。绍英退开半步,载泽从外面进来,显然走得很急,冬衣还没有完全整理平整。他一进门便看见袁世凯,又看见陆征祥和阮忠枢,神色明显顿了一下。他先向溥仪行礼,“臣贝子衔奉恩镇国公载泽,请皇上安。” 又向内间请安,与袁世凯见礼之后立到世续一侧,却没有问为何被急召入宫。世续只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解释。

袁世凯像方才的话没有被打断似的继续说道:“方才说到立宪。巧得很,泽公也来了。当年讨论这件事,泽公是亲历的,世老大人也是亲历的。世凯自己,更不是今日才知道‘立宪’ 两个字。”

载泽抬起眼来。

袁世凯道:“光绪三十二年,先朝已经明诏预备立宪。考察各国政治,厘定官制,预备宪政;第二天奉旨会同厘定官制的人里,载泽、世续,还有世凯,都在其中。这件事,不是革命党教给我们的。德宗景皇帝在日时,中国已经在变;孝钦显皇后晚年,也已经定意要变。后来宣统朝继续筹备,只是还没有做完,武昌便出了事。”[4]

他稍稍停了停:“世凯当年赞成立宪,今日还是赞成立宪。若皇上复位,并不是恢复旧日专制,而是把先朝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做下去。有宪法,有议院,有责任政府;皇室不必事事亲裁,国家也有一个安定的根本。”

陈宝琛道:“如此说,大总统所要恢复的,是先朝未竟之政。”

“正是。”

“可是今日毕竟不是宣统三年。” 陈宝琛道,“皇上若复位,如今这个政府、如今各省的军队,又当如何?”

袁世凯答道:“国家骤然更易国体,最忌一切推倒重来。政府要维持,军队要安定,各省也不能因此再生变。先把国本定下来,其余再依宪法逐步更定。”

陈宝琛看着他:“那么大总统呢?”

连阮忠枢也微微抬了眼。袁世凯沉默了一下,笑意很淡:“若真有那一日,世凯自然要尽力扶持新政。至于将来是什么名分、负什么责任,到时候自有制度可定。”

陈宝琛道:“皇上毕竟还年幼。”

溥仪忽然插口:“我已经十岁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袁世凯怔了一下,这一次倒真的笑了:“是。皇上已经十岁了。”

溥仪像觉得自己纠正了一件重要的事,坐得更端正了一点。陈宝琛却没有笑,只道:“十岁也不能亲理天下军政。”

载泽从进来以后一直沉默。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开口:“袁大总统所说的立宪,是接续宣统年间旧定的预备立宪,还是另立一种新制?”

袁世凯转向他:“旧轨可以承,但今日毕竟不是几年前,时机不同了。国家制度、军队、财政、外交,都已经变了。不能把旧章程原封不动搬回来。大体仍是君主立宪,具体如何,要因今日情势重定。”

载泽点了一下头:“明白了。” 随后便不再说话。

端康从内间说道:“袁大总统今日说的话,宫里听明白了。只是这样的大事,皇上年幼,宗室诸人也都不在这里。不能大总统今日一说,宫里今日就答应。”

“当然。” 袁世凯答得极为痛快,“世凯今日来,本来也没有这个意思。”

世续道:“那么,容宫中商议停当,再请大总统一起定夺。”

“应当。”

袁世凯说完,却没有立即起身。众人等了一会儿,他才又道:“只是有一件事情,世凯不得不先说明白。这样的国事,世凯不敢催皇上,也不敢催诸公。多想一日,把利害想清楚,总是好的。”

他的语气仍然十分客气:“可是外面的事情,已经在那里走了。各处的文电还在进京,国体也还在议。今日可以商议的事情,过些时候,未必还停在今日这个地方。”

端康没有再说话。

“所以世凯只求一件事。宫中若有定论,望在大局未定以前,使人告诉世凯一声。”他略停片刻,又道,“大局一旦先定,有些事情,怕就来不及再议了。”

暖阁里没有一个人接这句话。载泽低着头,世续看着几上的茶碗,陈宝琛仍望着袁世凯。隔扇里面也一点声音没有。

溥仪看到陈师傅向自己使了个眼色,想起刚刚提醒的那句话,照着一个皇帝结束接见时应有的样子说道:“袁大总统今日辛苦了。”

袁世凯慢慢站起来,向溥仪行了一礼:“谢皇上。世凯告退。” 袁世凯又向内间略一欠身,陆征祥、阮忠枢也随之躬身。绍英已经在门边等候,一直送到外间才止步。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了,暖阁里仍然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阵,溥仪先问:“师傅。”

陈宝琛转过身:“皇上。”

溥仪想了想:“他说让我还做皇帝,是不是好事?”

陈宝琛没有回答。

隔扇里面,端康皇贵太妃终于说道:“需要从长计议。”

※※※

袁世凯出了宫门,登上马车。车门关上的刹那,宫里的声音一下远了。前后的护卫动起来,马蹄敲在冬日冻硬的路面上,车轮随着石路轻轻颠簸。袁世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多少年没有这样从宫里出来了?

这念头刚起,他自己便觉得不对。不是没有来过,是没有像今日这样来过。四年前进宫,袁某还是大清的内阁总理大臣,要跪,要称臣;今日进去,那孩子仍坐在上面,自己却也坐着,面对面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四年前……

车轮压到块碎砖,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袁世凯一哆嗦,睁开眼睛。

那一下不知怎么,倒把另一声响动勾了回来。

炸弹。

四年前,也是从宫里出来,也是坐在马车里。先是一声炸响,马惊了,人也乱了,接着又是喊声、枪声。他只记得马在乱蹿,护卫扑上来,有人在外面倒下,车夫死命催马。[5]

那时候只有一件事明白:有人要他的命。

现在回头想想,倒真是好笑。南边那些人正在跟他谈,皇帝退了,可以共和;共和了,总统也可以让他来做。那边一面革命党等着他把北京的事情办下来,北京城里革命党却拿炸弹等着他。[6]

都是革命党?哪有那么齐心的革命党。

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齐整。上头的人在议和,底下的人还在杀;有的人前一年还在想着君主立宪,武昌丢了后就说非共和不可;南京已经另立了政府,北京城里的朝廷还想着满人的江山。人人嘴上都说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真走到跟前,谁又知道那条路还在不在?

那天若是炸弹再近几尺呢?闭着眼睛,袁世凯的心跳平稳了些,有点后怕。那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北洋那些兵归谁?南边还会不会继续往北打?宫里那些王公会不会索性换个人继续撑下去?南京那些先生们真有本事把北方接过去么?

谁知道。

人死了,什么筹算都是空的。偏偏他没有死。

更怪的是,那颗炸弹本来是来杀他的,炸过之后,却替他说了许多自己说不清的话。[7] 宫里那些满人原来疑他。说他和南边暗通消息,说他拿大清去换自己的富贵。可革命党真拿炸弹来炸他,这话就没那么容易讲了。总不能一边说袁世凯和革命党是一伙的,一边又说革命党为什么非要取袁世凯的命。

袁世凯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人说一百句话,未必有人信。一颗炸弹,倒替自己把话说明白了。

可自己那时候究竟想要什么?做皇帝?没有。那时候还没有想到那里。

说到底,皇帝是谁,并不是最急的事。最急的是中国不能散。武昌一乱,各省跟着走,南边已经有了一个政府,北京还有一个朝廷;这个都督手里有兵,那个将军手里也有兵。饷从哪里来,税交给谁,外国人跟谁办交涉?若这么耗下去,一个中国能耗成几个中国?

总得有人把它重新收起来。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起初他还是觉得君主立宪好。皇帝留着,有什么不好?几百年的名分还在,百姓也熟悉,外面办事的却可以是内阁。皇帝不必什么都管,内阁该办的照办,军队该整的照整,财政、外交、地方一件件收拾。当年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急忙颁布的《十九信条》也已经把许多事情说得很明白。[8] 难道非把皇帝连根拔掉,才叫变法?[9]

他那时候不信共和,不是因为那两个字不好听。是因为他不信那些人真能把中国管起来。

孙文有胆量,也有志气,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小看他。可说到办事,又是另一回事。在北京见面的时候,孙文张口就是十年修二十万里铁路。袁某人听着便觉得,这个人眼睛看得远,脚却未必踩得到地上。后来自己给了他筹划全国铁路的名义,交通部每月拨三万元给铁路总公司作开办经费;孙文全国游山玩水,东看西看,地图上的线越画越长,外国的资本也谈了不少,最后新铁路到底还是一里没有真正修起来。外头有人笑他 “孙大炮”,倒也抓到了几分脾气。[10]

宋钝初倒不一样。[11] 那个人是真想把党、国会、内阁一件件做起来的,也知道怎么把一群各有算盘的人拢到一起。我袁世凯不喜欢他的许多主张,可是他有才干,会办事呀。可惜了,可惜了!

汪兆铭呢?文章是好的,话也说得漂亮,人还有股不要命的劲。可写文章、做演说是一回事,真叫他天天坐在衙门里看预算、催军饷、压地方、跟外国人一条一条磨条件,又是另一回事。还是菊人(徐世昌),子欣(陆征祥)经历过磨练。国家不是一篇文章,写到末尾收个漂亮句子便算完了。

说到底,真正能办事的还是自己身边这班人。段祺瑞也好,冯国璋也好,各有各的性子,也未必句句话都顺着,可他们知道一纸命令怎么落到军营里,知道兵怎么调、饷怎么筹,知道地方出了事先抓哪一头。最要紧的是,他们知道号令从哪里来。

只要袁某人还坐在上头,北洋就还是北洋。

袁世凯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话似乎说得太满,又在心里笑了一下。人哪里有那么听话。可至少比起那些今天组一个党、明天拆一个党,台上慷慨陈词、台下各算各账的人,他知道手里这些人能做什么,也知道怎么让他们去做。

国家总得有一个能做主的地方,也总得有一个能做主的人。

至于为什么是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多想的。北洋军是自己多年带起来的,北京这些衙门自己熟,朝廷有事找自己,南边要谈也找自己,外国公使也知道真正能把北方的话说定的是谁。到了那个地步,若连袁世凯都收拾不了,还有谁收拾?

自己的位置不能倒,因为中央不能倒。自己的话必须有人听,因为中国总得有人说话算数。至于旁人说这是袁某贪权,那是旁人的说法。没有权,难道喊几句口号,日本人就不来了?真把这个位置让出去,天下便能太平么?

后来共和也可以谈。不是忽然信了共和,是那条路已经走到面前了。南边不肯再退,南京政府已经立起来;继续守着君主两个字,就还得继续打。若皇帝退一步,南边肯停兵,南北还能合起来;退了以后又由自己来收拾局面——那还有什么不能谈的?

君主也好,共和也好,名号当然要紧。可比名号更要紧的是,国家有没有一个能办事的班子。

只是现在再想,那时候究竟有多少事情真是自己算准的?

武昌不是自己叫人开的枪。各省独立也不是自己安排的。南京把孙文推出来,更不是自己能管的。南边肯让总统,是他们算他们的账;北京有人来炸我袁某人,又是另外一帮人在算另外一本账。

十天以后,轮到良弼。也是一颗炸弹,他却没我袁某人的福气。人一死,宗社党那些硬话顿时就软了许多——有时候一颗炸弹,比十场庭议都管用。

一件推着一件。

许多时候,不是你选中了一条路,是别的路一条条先断了。等事情过去,人人看着结果,便说袁世凯早有此心。

哪有那么神。

真要早有此心,那天就该先算到那颗炸弹。

马车仍旧轻轻晃着。袁世凯睁开眼,看见车窗外的宫墙正慢慢往后退。

今日倒不一样。

四年前,宫里的人来问他还能不能替大清打下去;南京的人来问他肯不肯共和;连那些拿炸弹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不给袁某人路走。那几年,像是谁都在把路往他脚底下推。

今日,是我自己走进去,坐在那个孩子面前,告诉他:皇上可以复位了。

“我已经十岁了。” 想到溥仪方才忽然插进来的这句话,袁世凯又有些想笑。

十岁。退位那年刚刚七岁。大人的天下已经翻过一遍,那孩子还是个孩子。可有些事情,七岁的时候做不得,今日未必还做不得。

当初若能把皇帝留下,把朝政交给真正能办事的人,也未尝不是一条路。只是那时候南边不肯再认皇帝,宫里又迟迟不能定,一件顶着一件,最后把那条路挤没了。

现在共和走了几年,一塌糊涂,又喊起君主立宪来了。

绕了一圈。竟又绕回来了。

辛亥年,是路一条一条断在眼前。这一回,路既然又到了眼前,袁某人要替他们决定了。

马蹄声还在前后有节奏地响着。袁世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一回,没有炸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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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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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帝逊位诏书》,1912 年 2 月 12 日。维基文库:zh.wikisource.org/zh... AE%A4%E9%80%80%E4%BD%8D%E8%A9%94%E6%9B%B8 。

[2] 《清室优待条件》,1912 年 2 月。故宫博物院:www.dpm.org.cn/lemma... 。

[3] 古德诺一节所据:古德诺(Frank Johnson Goodnow)《共和与君主论》,维基文库:zh.wikisource.or

[4] FRUS 1906, Document 329:history.state.gov/hi... 。

[5] 1912 年 1 月 16 日,袁世凯从宫中返回途中遭革命党人炸弹袭击,本人幸免,警卫及随从有死伤。次日海外报纸已 以 “A Bomb Hurled at Yuan” 为题报道此事;不同同时代及后出资料对炸弹数量、确切伤亡及行动人数记载不一,因 此正文只采用袁作为车中当事人可能直接感受到的爆炸、惊马、护卫伤亡与迅速离开现场等内容。参见 New Zealand Herald, 17 January 1912, “A Bomb Hurled at Yuan.” paperspast.natlib.go...

[6] 袁遇刺前后,南京方面确已把袁作为清帝退位后总统的重要人选。1912 年 1 月 14 日孙中山接受采访时表示袁世 凯可能成为新共和国总统,并重申清廷退出、和平恢复后自己愿意辞职;这一消息在 1 月 17 日的英文报纸中已有报道。 更早的 1912 年 1 月 2 日海外电讯也已经报道孙中山向袁提供总统职位。参见:historicnewspapers.s... lccn/sn93067846/1912-01-17/ed-1/seq-1/;paperspast.natlib.go...

[7] 袁此处之所思,系作者依 Shan 之说所拟:Shan 谓刺袁未遂在政治上反而对袁有利——此前满洲亲贵疑袁与革 命派暗通,革命党既以炸弹相加,此疑遂难维持。见本章后文论 1912 年 1 月两次暗杀一节,及 Patrick Fuliang Shan, Yuan Shikai: A Reappraisal (Vancouver: UBC Press, 2018), ch. 9。

[8] 《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 ,1911 年 11 月 3 日(宣统三年九月十三日)清廷公布。其第三条「皇帝之权,以宪法所 规定者为限」 ,第八条「总理大臣由国会公举,皇帝任命。其他国务大臣,由总理大臣推举,皇帝任命」 ,第十五条「皇室 经费之制定及增减,由国会议决」 ,即袁此处所谓「把许多事情说得很明白」 。维基文库:zh.wikisource.org/zh... hans/%E6%86%B2%E6%B3%95%E9%87%8D%E5%A4%A7%E4%BF%A1%E6%A2%9D%E5%8D% 81%E4%B9%9D%E6%A2%9D 。

[9] 袁世凯当时偏向君主立宪而非立即建立共和,并非后来的文学附会。1912 年 1 月 6 日英国 The Spectator 报道, 袁认为中国尚不适合突然采用西方式共和政体,更适合保留君主制度的外壳,同时采用民主政治的精神与实践。1 月 16 日美国驻华外交人员的同时代报告亦认为,袁最初有维持清朝的意图,到当时仍在形势变化中调整自己的政策,而 不是早已有一套固定的共和计划。参见:archive.spectator.co...1

[10] 孙文任内进行了铁路考察、筹资和合同谈判,但计划随后因政治冲突等原因中断,并未形成实际的新线建设。 参见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孙中山对铁路总公司开办费争议的回应,https:// jds.cass.cn/ xscg/ xslw/ 201708/ t20170829_5252992.shtml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孙中山与民初铁路计划,iqh.ruc.edu.cn/old/q... qsjt/b48390466a0f4e7095e03e09a7500a9b.htm ;孙中山铁路借款与建设协议文本,www.gutenberg.org/ files/45188/45188-h/45188-h.htm 。

[11] 宋钝初即宋教仁,钝初其字。1913 年 3 月 20 日晚在上海沪宁铁路车站遇刺,22 日不治。时任国民党代理理事 长,先此曾任南京临时政府农林总长。

[12] 请愿、参政院、国民代表一节所据:FRUS 1915, Document 47:history.state.gov/hi... ;Document 58:history.state.gov/hi... ;Document 63:history.state.gov/h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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