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遇到精靈
女孩在二十歲那年,獨自來到一座曠野之中的大城市。
這裡是水泥城堡組成的叢林,城堡與城堡之間隔著遼闊的距離,通常需要坐騎才能往來。然而她對周遭的一切都充滿期待,即使沒有坐騎,也樂意徒步走在水泥草原上,仰望巨大的地理風貌,凝視那條灰色的水泥與藍色的天空劃出的天際線。夜晚的路上靜到能聽見電線桿低鳴的嗡嗡聲。偶爾有坐騎呼嘯而過,劃破那片沉寂,反而讓她安心這座城市仍然有人存在。
女孩搬進了其中一座城堡,開始了新的生活。城堡很大,裡面住著各式各樣的人。她每次經過那些緊閉的門,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有的門前擺著神像,有的貼著符咒,有的放了個小小的許願池,有的則整潔得像時間在那裡靜止了。但她從未真正見過裡面的居民,只有在夜深快要入睡時,偶爾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才確認自己不是這座城堡裡唯一的生命。
屬於她的那個空間格局簡單。木色的塑膠地板與同色調的櫃子奠定了整個居所的基調,貼著石紋壁紙的白牆將廚房與客廳連成一氣,挑高的天花板讓整個空間顯得空曠而疏朗,一切陳設都帶著這座城市慣有的水泥氣質。她慢慢開始添置家具:廚房的櫃子裡整齊排列著各種香料與鍋碗瓢盆;有窗的那面牆前陳列了綠色植物,翠色的沙發面朝那片綠意;洗衣房裡備著幾款不同香氣的皂;涼台上擺了一張亮色的小桌子,角落點著一盞夜燈。日子一天天平靜而有秩序地過去,她以為生活就會這樣繼續下去——直到某一天,事情開始變得無法解釋。
比如燉牛肉時,她找了半天的香料罐最後出現在書桌上;剛洗乾淨的碗會憑空回到餐桌,像從未洗過,桌面上還留著餅乾屑;又或者,幾雙發臭的襪子無聲無息地散落在沙發上。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失憶了,便重新把這些事情做過一遍,但次數一多,她只覺得自己越來越疲憊。躺在床上試圖休息時,甚至會幻聽到打呼聲從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傳來。
她想去問城堡裡的其他人是否也遇過這樣的怪事,或者,難道真有人悄悄闖入了她的領地,趁她不注意做下這一切?她開始暗中調查,例如守在廚房盯著鍋子,等它自己動。但怪事依舊只在她分神的瞬間發生。她漸漸陷入執念,像是向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宣了戰,拒絕善後,任憑那股力量一點一點滲入她的日常。整個空間也隨之愈發凌亂:客廳裡原本縈繞的香氣被腐敗的氣味取而代之,餐桌上不再有擺盤的飯菜,只剩油膩的外送餐盒,醬汁滴在那疊無人整理的廣告信上,暈開一片。
她望著這一切,忽然想起母親不知說過多少次、自己卻從未當真的精靈故事。母親說她一直和一位精靈住在一起,那精靈很調皮,總喜歡把她剛做好的事情弄亂。起初母親常常生精靈的氣,明明不知道精靈藏在哪裡,也會對著空氣罵,要求它不要再這樣了;但語氣後來漸漸從憤怒變成懇求,從懇求變成某種近乎祈禱的低語。母親說,她花了整整十年,才與那位精靈達成和解。所謂和解,不過是她終於相信,精靈的存在是一種超越她掌控的力量,與其對抗只會損耗自己,不如學著與它共處。
此刻,女孩似乎懂了母親那些年的憂愁,也懂了她對著空氣咒罵時近乎瘋癲的心情。母親如今的平靜,是放過了自己、也放下對生活秩序的執念之後,才慢慢換來的。
在這座曠野的城市,或許有個精靈相伴也不錯,女孩結論道。至於精靈此刻是否正在某個角落靜靜看著這一切?他大概始終不知道,那些被他弄亂的,不只是香料罐與洗好的碗,還有一個女人最初用心搭建的、關於生活的想像。他究竟是調皮的,還是殘忍的——大概取決於女人們如何看待自己與生活的關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