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屆西湖國際紀錄片大會綜述-紀錄片需要“救援”,努力留住個體記憶|在電影節
正值秋日的杭州蒙在細雨霏霏的天空下、錯落有致的象山置景前,極富垂直感的中國美術學院校園迎來了第七屆西湖國際紀錄片大會(下稱IDF)。
10月25日至10月27日這短短三天的時間裏筆者盡全力排了11部紀錄長片觀影,除去開閉幕片其餘九部均為其主競賽“西湖榮譽單元”,IDF在時間和排片上的設置使得普通觀眾看完十五部西湖榮譽單元的紀錄片變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其所展映的總共44部紀錄片也被全部塞在這三天的大會期間,使得整個節展也變成了一場對紀錄片的“飽和式救援”。
關於紀錄片是否需要“救援”的問題筆者先在此按下不表,但就IDF的時間上而言,儘管三天的展期很短,但是主辦方也沒有因此減少一絲對影片質量以及放映條件的要求,我們都需要被提醒整場IDF都只是中國美術學院僅憑一個學院的力量所組建起來的盛會,稱其為“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是毫不為過的。
除去常規的紀錄片放映,IDF也在不停探索新的公共知識領域,今年新設立的論壇活動也邀請了諸多不同領域的專家開展學術交流。而展映的單元總共被分成了上述提到的競賽主單元“西湖榮譽”、以及“再見真實?”、“華語聚焦”、“紀錄之光”、“親密日記”等多個單元,更不必提及各類短片集以及與小紅書聯合的超短片特別展映。IDF努力劃分了數以十計的不同單元滿足各類觀眾的需求,而更重要的是無論對於什麼類型的觀眾,IDF的所有高質量的活動和觀影全部免費。
從影片橫向的對比來看,本次參展的紀錄片中超過80%均為全球、中國、中國大陸的首映,而這個首映比例在筆者深度參與的“西湖榮譽單元”的覆蓋率是驚人的百分之百。
而就所體驗到的每場放映,均有設置映後的交流環節,絕大多數創作者無論來自海內外何處均會線下到場與觀眾面對面交流,為數不多的線上映後也主要是由於創作者受制於戰爭或者簽證等不可抗力,這份注重交流的誠意是主辦方所確保給所有觀眾的。
在講畢了觀影之外的體驗部分,接下來讓我們從本次大會所展映的紀錄片本身來看,從選片上而言,大部分海外紀錄片都出自瑞士真實影展以及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影展等國際知名節展,為影片的質量先上了一層保險,翹首以待國內觀眾的點評,而在題材上筆者也在本次IDF看到了在題材上“令人欣喜的迥異姿態”,而將看過的紀錄片從拍攝目的這個角度在心中悄然分成了兩類:“以私人影像觸及公共歷史”以及“探尋真實的角落”。
用私人影像觸及公共歷史
儘管在副標題中用了如此輕盈的詞語,將這些影片說是一次對公共歷史的“觸及”,但來自五湖四海的創作者們實則在影片的呈現形式與故事敘述上更為大膽。因而對於觀眾而言,我們所得以看到的是私人影像對公共歷史的放大甚至是對抗,對於紀錄片而言這些都是非常大膽的嘗試,可惜的是在這個部分着重點出的幾部在本次榮譽單元評選均顆粒無收,算是筆者心中本次IDF的遺珠。
首先提到的《冰的碎片》無疑是本次“西湖榮譽”單元最細膩輕盈的私人影像,全片的所有素材基本均來自導演父親自20世紀八十年代末期直至九十年代中葉的手持錄像機所拍攝下的片段,作為基輔的冰上花滑表演者,導演父親得以在彼時擁有罕見的出國巡演機會,而在時空上它也橫跨了蘇聯末期與烏克蘭獨立的經濟停滯時期,成為了不可多得的個體記憶。在這個層面上,導演對父親素材的組合併沒有過度表達政治訴求,而是用這段文本幫助觀眾釐清了時代脈絡。
從溫馨的家庭記憶轉向《沒有她們的星球》與《對峙以後》這兩部紀錄片,故事背景分別對準了伊朗與伊拉克並立刻開啟全面控訴。
在《沒有她們的星球中》導演將她自己的成長途徑與伊朗的伊斯蘭革命平行共進,宛如兩顆星球,可伊斯蘭革命後所帶來的對女性的壓迫讓導演無法在一個自由的環境裏成長,她的個體生活正如一顆“the stolen planet”(本片英語譯名),被公權所入侵。
導演對影片結構的安排獨具匠心,她首先根據旁白內容剪輯過往的素材,而後再構建了整個影片的結構,用以“星球”這個概念串起了個人記憶與公共歷史兩個本該平行且貼合的時空線,而當公共歷史用所謂的“權威性”去壓制了個體的自由時,導演用影片加以反擊,用私人的、影像化的記憶對抗當局,控訴公權與父權的重疊創造了一個“沒有她們的星球”。
而《對峙以後》里兩個平行的故事對伊拉克公共歷史的記錄起點,則是始於巴格達2019年解放廣場的示威,女主梅洛在示威後被父親軟禁、燒毀個人證件。男主哈立里作為在示威前線的攝影師,則是為影片提供了超過70小時的第一人稱示威現場的攝影素材,讓觀眾得以在大銀幕上見到這些寶貴的影像資料,對於公共歷史有着最直接的揭露。
《1489》則是一次對公共歷史事件的放大,它對準了2020年發生的阿塞拜疆-亞美尼亞戰爭,導演的弟弟索戈蒙在戰爭中失蹤而後被確認為死亡,整部紀錄片正是以這種線性的邏輯覓親,直至最後人的骸骨被暴露在鏡頭面前時達到了“反戰”的內核高峰。
2020年的納卡衝突讓超過三千餘名亞美尼亞士兵喪生。而戰爭也使得作為鋼琴家的導演首執導筒。令人動容的是導演在素材的處理上將殘酷性與美的鮮明對比,以影片中父親的手作為了二者交織的源點,讓一分鐘前還放飛誤入房間的麻雀的父親,在下一個鏡頭就親自握住了自己喪生孩子的骸骨,放大了戰爭的殘酷。
納卡衝突在世界的史書上可能只能留下短暫的一筆,或者變成了短短几串數字,正如標題的《1489》正是導演弟弟的遺體編號,但是當個體的事件對這段殘酷歷史的擴充成影片時,痛楚便從大銀幕呼之欲出。
何為真實的角落
對於所看到的第二類紀錄片中,題材與素材對於整部紀錄片的重要性呼之欲出,獲得優秀紀錄片的《卡努托的變形》一定是首當其中的。這部對民俗傳說“卡努托”復現的記載接近於一種人類學課題,導演讓卡努托一次次在攝製中復活,從而模糊了傳說、演繹、和真實的界限,將演繹內嵌於紀錄片之中,緊緊扣住了“何為真實的角落”這個母題。
而有趣的是相比於影片本身,更為火爆的是映後導演帶來低價售賣的工藝品,引發購買狂潮,圖中的工藝品僅五歐元。
在華語紀錄片這一部分,國美碩士畢業生黃若倚則搬上了一個極為優秀的真實題材,其曾祖母小影的日記被父親翻出,因此曾祖父母透過日記的故事以及父母之間的對談在電影里交織。我們得以在字裏行間讀到曾祖母面對曾祖父出軌時讓人心痛的自我貶低,而這種社會對女性的規訓卻又被導演父親的男權發言加之愈深。父親大段的說教在電影里被逐幀保留,其真實性不言而喻,而這種處理方式也引起了口碑的兩極分化,最終這部《小影1948》也斬獲優秀華語紀錄片的殊榮。
開幕片《穿毯子的人》也將題材的出眾擺在了影片的第一位,導演朴正美記錄了她在歐洲為期一年的零開銷之旅,這個行動所孕育的題材撐起了這部影片,足以使我們看到許多主流世界之外的真實角落。第一人稱視角的記錄足夠虔誠與稚嫩,而這也擴展了紀錄片定義的邊界。
爭議多發於這種類似於“vlog”形式的影像究竟是否是紀錄片,同樣的爭議也出現在了閉幕片《五香宮的貓》的評論區,但我想選中這兩部影片擔任為影展開幕與閉幕的職責,這大概也已經是對紀錄片原教旨主義的一種回應,也是IDF不斷探索影像新方式的宣言。
共生亦共慎
在走過了六屆主題,“事情”,“世界”,“東西”,“生活”,“感知”,“眾人”之後我們迎來了這屆的主題“共生”,這個涉及實踐的主題強調了一種“行動”與“生產”的態勢,這個可以被分別解讀的名詞在影片里也有着獨特的詮釋。
《潮汐來臨之時》裏邊陲小島人們與環境的共存讓主角們得以說出“瓦登海的人都已經習慣了與水生活了”這樣直接扣題的語句。甚至是《沒有她們的星球》所點破的那種威權政府和自由靈魂所“無法共生”的吶喊,我們看到影像創作者用他們的方式發出了這獨屬於個體的音量,在浩瀚的真實世界裏,這樣的聲音激不起哪怕一點水花,但是IDF選擇尊重這樣的聲音,不在乎你的立場。
在開幕時評審委員會主席凱文·麥克唐納說他認為紀錄片不僅可以回顧歷史,更能夠思考未來,探索人類社會的發展方向。結合這樣充滿希冀的語句我們重新回到文章開頭所思考的問題:紀錄片是否需要“救援”。相信答案是肯定的,而且IDF也這樣行動了。
我們面臨的紀錄片環境是一個公共歷史對個人記憶吞噬甚至詆毀的時期,而在經濟下行的年代,倘若事件本身與你毫無關係時,人們失去了對遠方和真實的探索精神。這些看似毫不起眼因此逐漸喪失的品質,實則是創作的源動力,或者說通向開放影像的必經之路,作為觀察者這樣的流失是我們需要共同防治,亦為“共慎”的。
西湖紀錄片大會的落幕又是在一陣陰雨霏霏之中,當這樣的景色發生在象山的國美校園裏時,頗有“江南煙雨、一曲離歌”之美,懷揣着對誠實影像的熱忱,筆者想起了法拉赫娜茲·謝里菲導演在映後遇到的一個問題,當觀眾詢問她“影像化的記憶是否有特殊的含義”時,遠在德國的她沉默了,然後緩緩說出了、或更像行動宣言的語句:“去努力留住個體記憶,這樣的影像和照片非常重要。”
以下附第七屆西湖國際紀錄片大會“西湖榮譽”評優結果:
優秀紀錄短片:《肉鋪》
優秀華語紀錄片:《小影1948》
評委會榮譽:《煙火白雪黃玫瑰》
優秀紀錄片:《卡努托的變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