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所谓思考,其实只是被训练出来的反应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心经》
我一直觉得,很多古代真正厉害的东西,后来之所以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并不是因为它们太玄,而是因为压缩得太厉害了。
尤其是佛家的一些东西。
我其实没有系统研究过佛教典籍,但就我接触到的这一部分来说,释迦牟尼这个人的观察和归纳能力非常强。比如佛家的“七苦”,再比如“受想行识”,都属于一种高度压缩后的表达。很多人今天一看到这些东西,就会自动把它理解成宗教语言,于是最后剩下的只有神秘感。
但我一直更倾向于把释迦牟尼理解成一个观察力极强、归纳能力极强的人。他长期观察人,然后把非常复杂的人类经验,压缩成了极少的几个字。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压缩得越厉害,后人越容易只剩下背诵,而忘了这些词原本对应的到底是什么。
比如“受想行识”。
很多人会把它当概念去记。但如果把它重新拆回现实,其实它描述的东西非常具体。
假设我是一个原始人。
有一天,我第一次在树林里看见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果子。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吃。我只是先看见了它。
这是“受”。
这时候其实还谈不上理解,只是世界上的某个东西进入了我的感知。然后我开始产生念头:
这是什么?
能不能吃?
为什么鸟会啄它?
有没有毒?
这是“想”。
很多人会误以为,“想”就是胡思乱想。但实际上,人类文明本来就是从“想”开始的。没有联想、归因、推测和好奇,人甚至不会继续接触世界。
接下来,我开始尝试。
我靠近它,摸它,闻它,轻轻咬一口。汁液流进嘴里,很甜。但真正重要的,其实不是“甜”,而是:
我居然还没死。
于是我第二次又去吃它。然后我发现,它依然能吃。接着我开始继续观察:它会在某个季节成熟;没成熟的时候是涩的;鸟喜欢吃它;吃完不会死人。
这些东西不断重复之后,我才真正开始形成稳定认识。
于是,我开始给它命名。
苹果。
那个味道,我称它为甜,那种气味,我称它为香。
为什么一定要命名?
因为如果没有名字,我甚至没办法稳定地跟别人沟通这件事。我没办法告诉另一个原始人:“树林东边有一种那个……嗯……圆圆的……咬开以后会流出很好吃汁液的东西。”
语言、分类、经验共享、规律总结,其实都是从这里开始长出来的。而这个时候,“识”才真正开始出现。
但后来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那个吃到毒果子死掉的人呢?
他的经验去哪儿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
断掉了。
他没机会把自己的“经”变成“验”。
于是很多时候,人类的很多“识”,并不是通过自己活下来形成的,而是通过观察别人死掉形成的。
某种蘑菇没人吃,某片沼泽没人靠近,某条河没人下水。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人已经知道了原理,而是因为进去的人没回来。
也就是说,有时候“验”并不一定来自自己,而是来自对他人后果的长期观察。
文明里很多最早期的禁忌、规矩甚至宗教意味极强的东西,底下可能都有类似结构:
那个东西碰了会死人。
只是后来,人们未必还记得为什么。
很多人会把“经验”当成一个整体词。当然,它确实是一个词。但这个词本身,其实把两件事压在了一起:
经,与验。
“经”,只是经历过。
“验”,则是验证过。
这两件事差别其实非常大。
一个人开过十年店,不一定理解商业;一个人谈过很多恋爱,不一定理解关系;一个人天天讨论战争,也不一定理解战争。因为经历本身,并不会自动生成认识。很多人只是碰巧从某件事旁边经过。
真正重要的是,这个人有没有进入现实,有没有验证自己的判断,有没有承担错误理解带来的后果,有没有因为现实反馈而修正自己的想法。
没有“验”,“经”很容易变成另一种东西:情绪、偏见、执念、立场、创伤。
所以很多时候,人并不是没有经历,而是没有验证。
包括“认识”这个词,其实也很有意思。
它也是两件事。
认,与识。
“认”是过程。它意味着接触、辨认、确认、反复对应。
而“识”则是结果,是经过不断“认”以后,慢慢沉淀下来的稳定结构。
但现代人越来越喜欢跳过“认”,直接宣布“识”。
看到一段视频,刷到一条新闻,听完一个播客,立刻形成态度和结论。很多人的认知路径,已经变成:
受 → 想 → 自认为已识
中间最重要的“行”和“验”,被整个跳过去了。
更麻烦的是,现代环境还在不断奖励这种结构。
速度比验证重要,态度比理解重要,立场比修正能力重要。
于是,“想”不再进入现实,而直接变成了结论。
我之前花了很长时间,去带一个江西的小姑娘读书。
很多人会以为,这种事就是“补课”或者“教知识”。其实根本不是。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太相信“直接给答案”这种方式。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如果只是直接继承别人的结论,那很多东西其实是不稳定的。
所以我从一开始,讲的就不是概念本身。
我讲的是因果链。
而且我给她讲一个概念,往往要花一整堂网课。一堂课一两个小时。四个概念,我讲了四堂课:
宗教、政治、商业、战争。
但我讲的根本不是定义。
我真正想做的,是通过因果链,引导她自己形成概念。
比如我给她讲宗教的时候,我并不会上来就告诉她:
“宗教是什么。”
因为这种定义没有意义。
我更倾向于先从一个牧羊人开始讲。
一个人在草原上放羊。因为没事干,所以天天看天。因为长期看天,所以慢慢发现,某些云的形状会和后面的天气有关;某些风向会和暴雨有关;某些星象会和季节变化有关。
因为发现了这种关联,所以他开始拥有某种“预言能力”。
但问题在于,古代人没有现代科学语言。他没办法解释什么叫气压、季风、水汽和天体运行。
于是,在别人眼里,这种“经验”就会慢慢变成:
神迹。
接着,因为别人解释不了,所以这种能力开始获得权威;因为权威,于是开始出现仪式、组织、解释权和更稳定的信仰结构。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我真正想让她形成的,其实不是某个结论。
而是一种顺着因果链继续往下推的习惯。
因为一个孩子如果长期习惯:
因为……
所以……
接着……
后来……
于是……
那他后面再看很多事情的时候,会自然开始追问:
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它前面的结构是什么?
是谁推动了它?
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而不是看到一个结果,立刻形成态度。
所以后来她有时候看一本书,看不明白某一部分,我往往也不会直接给她解释。
我会再给她推另一本书。
因为我不希望她直接获得我的“识”。
我更希望的是,她自己通过另一本书、另一个案例、另一种结构,把前面的东西重新串起来。
因为只有自己长出来的“识”,才真正稳定。
否则很多东西都只是:
移植。
离奇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自己反而被迫重新整理了很多概念。很多原本只是模糊感觉的东西,为了让另一个人真正明白,我必须重新拆开、重新命名、重新组织。
有时候讲着讲着,我自己也会突然意识到:
哦,原来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个。
后来有一次,她跟我聊经济学。
她开始发现,很多历史事件背后并不只是“谁好谁坏”,很多时候地理、经济、资源、组织方式这些东西,都会共同影响历史走向。
我当时一下就意识到:
她开始碰到“复杂性”了。
于是我回了她一句:
“复杂性是一个关键概念。”
因为很多人最大的认知问题,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太急于简单归因。
人天然会滑向简单解释。
简单解释会带来安全感。
而复杂性会让人不舒服。
这也是为什么短视频时代会变得这么麻烦。
过去佛家说的“障”,很多时候还是人的内在认知路径出了问题。也就是说,世界还在那里,信息也还在那里,只是人的贪、嗔、痴、执念,让理解出现偏移。
但今天的大数据时代,外部环境已经开始主动参与塑造“障”。
一个人坐在那里刷短视频,三小时,五小时,甚至一天。
成千上万个视频不断进入脑子。
这些视频看起来内容不同、语气不同、题材不同,但底下强化的,其实往往是同一种认知结构。
它们不断确认你的情绪,放大你的立场,加固你的解释系统。
于是,“受”本身开始被污染。
正常情况下,“受”应该是开放的。
世界先进入你,然后你再慢慢形成判断。
但现在很多人的“受”,已经变成:
算法替你筛选过的“受”。
你看到的,越来越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而是最容易让你继续停留、继续愤怒、继续兴奋、继续获得认同感的样子。
更可怕的是,修正机会开始消失。
因为哪怕平台上存在更完整、更复杂、更严肃的内容,你也越来越接触不到了。
算法会越来越确信:
你喜欢什么,
你相信什么,
你愿意为什么停留。
于是它持续给你推送:
你已经认同的东西。
最后形成一种非常接近《三体》里“思想钢印”的状态。
而很多人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受”已经被改造了。
因为整个过程是快乐的。
我后来总会想起巴甫洛夫那个经典实验。
铃声原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经过不断重复以后,狗会把铃声直接等同于食物。
于是,刺激开始绕过复杂判断,直接触发生理反应。
很多时候,现代互联网其实也越来越像这样的大型条件反射训练场。
某种音乐、某种标题结构、某种关键词、某种情绪节奏,都会开始自动触发愤怒、兴奋、认同、敌意、优越感。
很多人甚至还没开始思考,后面的情绪链条已经启动了。
而更麻烦的一点在于,现代互联网会系统性地折叠失败者。
你会不断看到赚钱的人、暴富的人、成功的人、爽的人,但那些破产的人、崩溃的人、死掉的人,往往会迅速消失。
于是人的“识”,会开始越来越偏离真实世界。
这其实也是一种幸存者偏差。
包括爽文,其实也是类似结构。
很多网络爽文动不动几百万字。
但长度不等于复杂性。
过去真正的大部头作品,作者最大的消耗,并不是“写很多字”,而是不断扩展世界复杂性。
人物会互相冲突,价值观会互相碰撞,原本成立的解释会失效,世界会越来越大。
而爽文很多时候,其实是在不断重复同一种认知结构。
它会持续给人同一种爽点、同一种价值确认、同一种敌我结构、同一种情绪反馈。
所以它虽然有长度,但结构其实是平的。
它不是在扩展世界,而是在反复确认同一种“识”。
阅读本身也是一样。
很多人其实知道阅读有好处。
但问题在于,很多阅读,本身也已经开始变成认知舒适区的一部分。
我有个朋友特别喜欢《明朝那些事儿》。
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一种“我已经懂明史了”的感觉。
但《明朝那些事儿》本质上其实是一种入口。
它最大的价值,在于让很多原本完全不碰历史的人,第一次开始愿意读历史。
这件事本身非常重要。
问题在于,很多人停在入口不走了。
我后来问那个朋友:
“你看过《万历十五年》没有?”
他说:
“啥玩意儿?”
我当时一下就明白了。
很多人并不是在通过阅读扩展认知边界。
他们是在反复进入:
自己已经熟悉、已经舒服、已经认同的解释系统。
后来我又遇到过一个导演。
他说自己特别喜欢宁浩。
但很多时候,人喜欢的是某种已经完成的风格,却不会继续追问:
这个东西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于是阅读、观影、学习,最后都慢慢变成:
消费。
而不是:
扩展认知结构。
我一直有一个观点:
不管是佛经、《论语》、《圣经》,还是小说,本质上其实都差不多。
它们都是:
某时、
某地、
某人、
经历某事以后,
他如何说,
如何做,
如何理解世界。
比如佛经开头经常是:
“如是我闻。”
其实就是说:
我听到佛是怎么说这件事的。
《论语》也一样。
孔子在某地遇到某件事,然后他说了什么。
重点从来不是“标准答案”。
重点是:
这个人在面对世界的时候,他的认知是怎么运作的。
阅读真正重要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阅读并不是单纯获取知识。
阅读本质上是在进入别人的“识”。
进入别人的世界切割方式,进入别人的认知路径,进入别人理解现实的方法。
而真正好的阅读,很多时候会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会不断冲击你原来的解释系统。
所以复杂作品常常“不爽”。
因为复杂性会破坏快速归因。
它会不断逼人承认:
世界没有那么简单,
人物可能同时有多种动机,
很多事情可能不存在单一解释。
而人天然会滑向:
简单归因、
熟悉解释、
稳定情绪、
认知舒适区。
现代算法环境,又会不断强化这种倾向。
于是人会越来越难进入真正复杂的世界。
但真正重要的阅读,真正重要的思考,真正重要的“受”,很多时候恰恰意味着:
主动离开自己的舒适区。
让新的现实,重新进入自己。
就像那个第一次在树林里看见陌生果子的原始人一样。
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真理。
他只是先看见。
然后试探。
然后咬了一口。
接着发现:
自己居然还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