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
当我准备写“令我安心的气味”时,突然没了头绪,于是向太太求助。
太太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没听太清楚,回应我说:“你写我的‘幻嗅’吧。别人都写真实的气味,你反而写‘幻’,怎么样,高明吧?”我笑道:“人家要求‘令人心安’的气味,你连嗅觉都是‘幻’出来的,怎么让人心安?”说到这儿,我脑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等等,真的没有联系吗?
2022年9、10月间,我们一家三口都感染了Covid。病愈后,我和孩子都没其他问题,但我太太留下了后遗症:味觉缺失(对咸味的感知明显退化)、幻嗅(在没什么气味的地方会闻到焦糊味或下水道的味道)。对比这一堪称严重的后果,在此之前大概二十年,2003年的北京,发生了一场SARS疫情,我和太太作为全程经历者,却得以幸运地全身而退。
SARS初起时,政府也是采用隐瞒的手段。我太太每天挤公车上下班,我甚至还去了疫情起源地(当时被称为“禽流感”)的广州出差了一周。等到后来隐瞒不住了,政府才开始告知这是全新的传染疫情。当时疫情主要集中在北京一地,关于北京要封城的传言也很盛,不过终究是没有实行。
我太太是医生,她告诉我,既然已经知道是病毒感染的肺炎,那么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就是切断传染途径,戴口罩、勤洗手、不去人多的地方、保持营养均衡、保持轻松的心情。
为此,太太从她单位的药房里买了医用的棉质口罩(当时几乎没有N95口罩),每天早上我戴一个在脸上出门,公文包里留一个在午餐后换着用。回家后,她把白天用过的口罩洗好、晾干,留着下次再用。
我家不远有一个小超市,菜肉百货供应都算充足。我太太下班比我早,每天下班后,她会到超市里把当天晚餐和第二天我俩要带到单位去的午餐所需要的菜都买好,我很难想象她瘦弱的身子是怎么拎着两大袋子菜回家的。做饭时,她会把第二天的午餐先装好保鲜盒,再把晚餐做好摆好。等我一回家,两顿饭都有了着落。
我单位所在的写字楼下是有餐厅的,SARS期间也没有强制关闭,但我太太不放心我去人多的地方,所以这才有了中午带饭这回事。有一次,我在单位拿出午餐正吃着,我的一个小弟涎着脸过来要打秋风。我当天的菜是凤尾菇炒肉片和蛋花粉丝汤,我小弟嫌太素,不爱吃,而且还不怀好意地说:“哥,你得让嫂子给你做点好的啊!”我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个屁!你嫂子今天晚上给我做炖排骨,馋死你们这帮光棍!”
后来北京政府在小汤山建了隔离方舱,并从北京各大医院调集专科医护人员进入方舱。我太太的专业虽然是呼吸系统相关疾病,但不属于和肺炎治疗直接关联的医生,因此首批征召的医护人员里不包括我太太。有一天晚上,我俩吃过晚饭,她拉着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久,一直不说话。我正奇怪,她突然告诉我,小汤山方舱里的医护人员虽然已经做了最严密的防护,但还是出现了感染病例。如果再出现大规模的医护感染,她很有可能会作为后续征召人员进入方舱。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她继续说,她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的生死,所以她很平静。“只是,如果我有事,你怎么办呢?”
“我跟着你一起走。”我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不要这样。你要继续活下去。而且,你家就你一个孩子,你父母以后还要你来照顾。还有,我父母你也要帮忙照顾一些。”
我用力地搂着她,只剩下了哭。我一直觉得,SARS只不过让我和世界之间多了一层口罩而已,实际上,我只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完全忘记了在我的世界之外,生与死的抉择每天都在上演。
幸运的是,小汤山方舱医护人员的感染只是个例,并没有大规模蔓延,因此,过了几周,紧急征召第二波医护人员的命令解除。到5月份,SARS疫情就算结束了。
当时很多媒体报导采用的标题是“北京,赢了!”。于我而言,“北京”太大,我一个平头百姓没资格去管;赢不赢,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在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和太太两个人都平平安安,无惊无险。
当时间进入到2020年Covid初起之时,政府部门照着SARS的剧本又演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整个世界、包括我们家都没有当年那么幸运了。我太太时常为了Covid后遗症而烦恼,因为她现在做菜时往往放盐太多,而且因为幻嗅而经常让全家神经紧张。
我现在看着一半头发已经花白的太太,脑海里却总能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个一口气拎起两大袋菜的瘦弱姑娘,那个拼尽全力要把SARS挡在我的世界之外的勇敢姑娘,那个要我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的美丽姑娘。
那么,姑娘啊,你是否愿意,让我在余生里都与你分享味觉、嗅觉,以及整个世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