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制水(1963–1966)
一
一九六三年,這座城沒有水。
四天供水一次,一次四個鐘頭。供水那天,整條山坡的木屋區傾巢而出,鐵桶、木桶、火水罐、面盆,能裝水的東西全部下山,在街喉前排成一條看不見尾的隊。
那條隊,是文兆堂認識這座城的學校。
隊排得久了,就有規矩,有規矩就有爭拗。那天兩個阿嬸吵起來,一個說桶放在地上就算排隊,人去買菜位子還在;一個說人不在就是不在,桶又不會自己拎水。越吵越大聲,一條隊的人分成兩派,連隔壁街的都探頭過來看。
排在中間的祖母慢慢開口了。她來了不到一年,講的還是台山口音很重的廣東話,但她講話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人會靜下來聽。
「桶會走路嗎?」她問。
沒人答。
「不會走路的東西,不會排隊。」她說。「但是——」她指一指那隻孤零零的桶,「桶的主人去給全條隊的人買了菜心,一人讓她一個位,虧不了誰。」
全條隊愣了一下,然後爆出一片笑。買菜那個阿嬸紅著臉回來,真的給前後幾家一人塞了一棵菜心。從那天起,山坡上的人給祖母起了個外號,叫「太公分豬肉」——分得勻,沒人有話說。
水很少,日子很吵。文兆堂後來想,那幾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窮,不一定靜。這座城窮的時候,是全世界最大聲的地方。
二
吵架吵得多了,就有人發現這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有一樣本事。
他聽得懂。
山坡上什麼人都有:台山的、四邑的、潮州的、上海的、東莞圍頭的。台山阿伯跟上海裁縫講數,一個講台山話一個講上海腔的廣東話,雞同鴨講,講到要動手。有人把文兆堂推出去:「叫那個細路來,他聽得明。」
文兆堂站在兩個大人中間,兩邊聽,兩邊譯。譯著譯著他發現一件事:台山阿伯罵的那句話,如果照字面譯過去,這場架就打定了;但阿伯真正想講的不是那句罵——是他上個月已經蝕過一次,他怕再蝕。於是文兆堂譯的時候,把罵人的字眼收起來,把「怕」譯了過去。
上海裁縫聽完,火氣忽然就下去了。「他早說怕嘛,」裁縫說,「怕,我可以先收一半。」
一場架,變成一單生意。
事後阿伯給了文兆堂一個斗零。他捏著那枚小銀毫走回家,一路在想剛才發生的事。他譯錯了嗎?阿伯明明罵了,他沒有譯。可是生意成了,兩邊都笑了。
很多年以後,他在很多語言中間站過——鄉音與鄉音之間、中文與英文之間、法律的語言與人的語言之間——他做的始終是十三歲那年那件事:
人吵架,用的是字。人講數,用的是驚。把字放下,把驚譯過去,事情就成了。
三
祖母說,字是要學的。「不識字的人,人家寫什麼你認什麼。識字的人,才有得爭。」
文兆堂白天在山下打散工,晚上去街坊會辦的夜校。一班幾十人,由七歲到五十歲,一盞大光燈,一塊黑板。老師教的第一課不是「人之初」,是寫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都不會寫,人家替你寫成什麼,你就是什麼。」
文兆堂學得快。他發現自己最記得住的是兩種字:數目字,和人名。日期、銀碼、誰欠誰多少、哪一天還——這些字一進他的眼睛就不走了。老師說他天生是做帳房的料。
他自己知道不止。他喜歡的不是數,是數後面那個人。三元,是阿伯半日的工錢;還數那天,是裁縫兒子擺滿月酒的前一天。把數記住,就是把人記住。
那年他在夜校的練習簿上,一頁一頁抄的不是課文,是山坡上誰借了誰的水、誰欠了誰的米。沒人叫他記,他自己記。祖母翻過那本簿,看了很久,什麼都沒說,只把簿子放回原位的時候,放得很正。
四
一九六六年春天,有幾個晚上,山下的街不安靜。
為了小輪加價五分錢,有年輕人上了街。收音機裡的聲音很急,祖母聽不懂那些字眼,但她聽得懂那種急。那幾晚她早早落閂,叫文兆堂不要下山。
「五分錢。」隔壁的叔伯搖頭,「至於嗎。」
祖母在門裡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文兆堂說,又像對自己說:「不是五分錢的事。窮人上街,從來不是為了眼前那五分——是為了怕以後五分五分地加上去,加到沒完。」
過了幾晚,街靜了。日子照舊,水照排,工照打。只是文兆堂記住了那幾夜收音機裡的急——那是他第一次隱約知道,這座大聲的城下面,還壓著一些沒地方出聲的東西。
五
年底,他們上樓了。
徙置大廈,七層,一梯幾十伙,一家一格。房子小得轉個身都要商量,但是石屎的,颱風來了不會飛,火燭燒不穿。搬進去那天,最後一道工序是門口那塊小鐵牌——門牌。
管理員用螺絲把號碼上緊。祖母站在旁邊看完全程,然後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摸了很久。
「阿堂,」她說,「認不認得這幾個字?」
「認得。」他念了出來,座數,樓層,室號。
祖母點頭,手還放在門牌上。「記住這個地址。」她說。「有門牌,人家才找得到你。一個人最要緊的,不是有沒有錢——是有沒有一個讓人找得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文兆堂在練習簿的第一頁,端端正正寫下了那個地址。他不知道,這是他一生記下的第一個「收款地址」。往後五十幾年,他替千千萬萬人記下千千萬萬個地址——每一個地址後面,都是一個要讓人找得到的人。
作者註
1.【史錨】一九六三年香港大旱,實施「四天供水一次、每次四小時」的嚴格制水;翌年簽署東江水供水協議。正文口徑為真實口徑。可搜尋:六三制水、東江水。
2.【史錨】一九六六年春的「五分錢」:天星小輪加價事件引發的騷動,是戰後香港第一場由本地青年主導的街頭抗議。正文只寫收音機裡的急與祖母那句「不是五分錢的事」。可搜尋:一九六六年九龍騷動。
──────────────
《驚蟄・渡》|聞雷|免費公開版
轉載規則:歡迎以原樣、全文、非商業方式自由轉載與傳閱;不得節錄改作,不得以任何形式販售。
實體出版・翻譯・商業合作請洽:abcxiaol[email protected]